諸葛明直起身來,等掌聲漸歇,繼續他的講話。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溫和而有力的調子,每個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稱過,不長不短,不輕不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五千年源遠流長,博大精深。
無論是物質文化遺產,還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好的文化,我們都應該傳承,都應該發揚。
今天我們來到的這個地方,是正一派道教的祖庭,傳承了千年之久。
這裡的古建築,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這裡傳承下來的道教文化,包括齋醮科儀、道教音樂、養生功法,這些都是非物質文化遺產。
它們值得我們學習,值得我們傳承,更值得我們發揚光大。」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切換到了一個更加正式和鄭重的語氣:「什麼是文化?文化是一個民族的根,是一個國家的魂。
物質文化,是我們看得見摸得著的遺產——這些古建築、這些文物、這些典籍。
非物質文化,是我們代代相傳的活態遺產——是技藝,是儀式,是信仰,是精神。
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如何保護?
首先要摸清家底,建立完整的檔案體系。
如何傳承?
要讓傳承人得到應有的尊重和保障,讓年輕人願意學、願意傳。
如何學習?
不是走馬觀花地看一遍、拍張照就算學了,而是要靜下心來真正去了解、去體會、去思考。」
他頓了一下,把目光從攝像機鏡頭上移開,落在人群中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文化傳承,從來不是傳承人的獨角戲。
傳承人和參觀者,傳承人和學習者,傳承人和每一個普通人,都是文化傳承鏈條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我們今天站在這裡,以羅天大醮為契機,就是要讓更多人知道——非物質文化遺產不是束之高閣的老古董,而是活在我們身邊的、可以觸摸、可以感受、可以學習的生活方式。」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但依舊是那副溫和而有力的調子,像是在給整個廣場做一個鄭重的總結,又像是在替這個千年道場向時代做一次正式的宣告:「響應國家政策,落實國家文化和旅遊部非物質文化遺產司下發的工作部署,我們始終堅信——文化強則國強。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華夏的一分子。
學習和傳承我們自己的文化,是每一個人的權利,也是每一個人的義務。
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遊客、每一位同志、每一位道長,都能從今天開始,從龍虎山開始,把這份文化的種子帶回去,種在心裡,讓它生根,讓它發芽,讓它開花結果。」
話音落下,他後退半步,再次朝台下鞠了一躬。
這一次,掌聲如山洪暴發般從人群中涌了起來。
有人用力鼓掌,有人舉著手機對著台上大聲喊「諸葛書記說得好」,有人把兩隻手拍得通紅,還有天師府的道長們齊齊抱拳行禮,用道家最高的禮節表達敬意。
掌聲經久不息,在龍虎山的群峰之間層層迴蕩。
……
人群中靠前的位置,站著諸葛武侯派的一家三口——諸葛栱,諸葛英,諸葛青。
本來是一家五口的——諸葛明作為領導在台上講話,諸葛白作為工作人員正舉著相機在旗台側面半蹲著取景。
此刻這夫妻倆和大兒子都鼓著掌,只是表情各不相同。
諸葛栱的臉上洋溢著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沉、最不掩飾、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的驕傲。
眼眶微微泛紅,嘴角的弧度已經快要咧到耳朵根,那雙常年在族裡說一不二的眼睛,此刻竟然隱隱閃著淚光。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驕傲我自豪台上那是我兒子」的氣場,那種氣場之強烈,讓站在他旁邊的幾個陌生遊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什麼家族傳承,什麼武侯奇門,什麼千年基業——全部被一股腦地拋到了腦後。
他甚至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當年居然還攔著兒子不讓他上學,還關他禁閉,還逼他學三昧真火。
我他媽真是個老糊塗蛋。
他正沉浸在這種混合了驕傲和懊悔的複雜情緒里,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扭過頭,沒等對方開口,直接脫口而出,語氣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搶先一步的宣示主權:「對,那是我兒子。」
諸葛英被自己丈夫這句下意識的搶答弄得哭笑不得。
她本來只是想提醒他別光顧著激動忘了鼓掌,結果這老東西直接給她來了個搶先認領。
她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在諸葛栱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巴掌,語氣里全是無可奈何的寵溺和同樣溢出來的驕傲:「對對對——你說的對!快鼓掌啊,愣著幹什麼?給兒子鼓掌!」
她雖然說著話,但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旗台上那個正在講話的身影,臉上洋溢著一個母親對兒子最柔軟、最心疼、最自豪的笑容。
嘴裡還小聲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我兒子確實是瘦了」。
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回頭怎麼給兒子好好補一補,豬蹄必須安排上,排骨也不能少。
諸葛青站在父母旁邊,身上穿的依舊是那件淡藍色中式長衫,發尾的小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的臉上完全沒有嫉妒和不滿,只有對弟弟的認可和敬佩。
那雙常年眯著的眼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完全睜開了,睜得還挺大,清亮的瞳孔里倒映著旗台上那個挺拔的身影。
他的雙手一直在鼓掌,不緊不慢,卻很有力。
心裡有一個念頭像春天的筍一樣一節一節地往上冒——明弟是對的,這才是真正的路。
也許我太過執著於三昧真火的念頭,以至於差點陷進去出不來了。
是時候轉換一下了。
國考嗎?還有兩個多月,我等不了了。
要不試試哪都通公司的編制人員吧。
念頭通達了,整個人都通透了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浮現出一個釋然的微笑,眯起的眼睛重新睜開,繼續看著台上那個身影,手上的掌聲又響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