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鄭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那副慈祥和藹的笑容在這番話的重量下緩緩收斂,變成了一種少見的莊重和決然。
他雙手抱拳,對著諸葛明微微欠身,語氣里的承諾和擔當各占一半,堅定而坦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天師府千年道統壓在他肩上的分量:「老朽代表天師府,絕不給國家拖後腿,一定積極響應。
老朽也相信,各大門派的掌門人,都是明事理、識大局的人,不會唱反調。
不過——老朽有一個疑問,你諸葛明能否解釋一二?」
諸葛明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坦然:「老天師請說。」
張之維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目光里有欣賞,有感嘆,也有一絲活了一個世紀之後依然無法完全理解的好奇和困惑。
他開口的時候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掂量過的——不是在質問,而是在求解,是一個百歲老人對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發自靈魂深處的追問:「諸葛明——你年紀輕輕,不僅有如此見識,修為還如此了得。
就算是老朽活了這百來歲的老人家,也不得不佩服。
你所求——到底是什麼?典籍有載,武侯派漢丞相諸葛亮,當初也是為了白日飛升這等成仙的契機而奮鬥終生、感悟天地。
你作為武侯派的傳人,難道沒有這種想法嗎?以你現在的這個年紀,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諸葛明聽後,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很真,沒有一絲一毫的被冒犯或是不悅,反而有一種「果然您會問這個」的瞭然和坦蕩。
他端起茶杯,發現杯中已經空了,便自然地放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個自己已經想了很多年、但從來沒有在旁人面前完整表達過的答案。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像是被刻在靈魂深處的銘文:「白日飛升嗎?我們的世界,確實不存在堅定的唯物主義。
典籍里這些聽上去虛無縹緲的東西,也許是真,也許是假。
千百年過去,人們也意識到,很多東西絕非傳說。
畢竟生活中,異人確實存在——就像西方國家所說的超人,也是在為社會做貢獻。
每個人都想成仙,成仙就是與天地同壽,長生不老。
這是每個人的第一想法。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追求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就像網絡上那句話說的一樣——我出生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死亡的概率也是百分之百,那麼我一出生,就在玩一場必死無疑的遊戲。
很通俗,甚至是粗糙,但道理很簡單——就是過程。
享受這個過程。」
他的目光從張之維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發亮的竹林上,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憶某個很久以前的瞬間:「還記得小時候跟家裡人開玩笑說——武侯奇門不在奇門,在武侯。
要傳承漢丞相諸葛武侯的意志,為大漢王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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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精神。
於是毅然決然地離家,為國家做事,為人民做事,一切行動聽黨指揮。
直至現在。
任何人——不能毀敗我這十個字。」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張之維臉上,那雙清澈而沉穩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的是一種超越了年齡、超越了身份、超越了所有世俗定義的、純粹而堅定的光芒。
他開口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淬過火的鐵釘,一根一根地釘進了這間靜室的空氣里,也釘進了張之維那顆活了百年、見過無數風雲變幻的心裡:「無條件的堅定,你做到了,才有無條件的信念。
能做到無條件信念的人,才有無條件的忠誠。
無條件的忠誠你做到了,才能無條件的純潔。
你純潔了,你才有勇敢精神去打擊敵人,捍衛祖國的尊嚴,捍衛你自己的尊嚴,捍衛人民的尊嚴。
老天師——這就是我諸葛明的回答。」
張之維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所有的表情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取代了。
不是震驚,不是感動,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詞語簡單概括的情緒,而是一種被徹底觸動了靈魂最深處之後才會有的、從內到外的震撼和肅然。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用力。
然後他整了整深灰色道袍的衣襟,雙手抱拳,彎下腰,朝著諸葛明深深地拜了下去。
那個動作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打折,是龍虎山天師府第六十五代天師對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行了一個標準的、最鄭重的道家稽首禮。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里竟然帶上了一絲百年修為都無法壓制的微微顫抖:「受老朽——一拜。」
諸葛明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張之維的手臂。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張之維的腰還沒完全彎下去就被他托住了。
他用了恰到好處的力道,既不讓老人真的拜下去,又不讓老人覺得被冒犯。
他把張之維扶回蒲團上,雙手扶著對方的肩膀,等老人坐穩了才鬆開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茶壺,先給張之維面前的茶杯續滿,再給自己的杯子倒上。
他雙手端起茶杯,對著張之維微微舉了舉,語氣里的敬意和溫暖像是這杯茶的熱氣一樣緩緩升騰在兩人之間,溫和而篤定:「老天師,您老人家身體健朗,精神矍鑠,再掌天師府幾十年的門庭,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咱們龍虎山天師府這面文化傳承的大旗,還得您老人家繼續扛著。
您要是撂挑子不幹了,那可不行——組織上第一個不同意。」
張之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著諸葛明那雙清澈而真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也笑了。
他端起茶杯,對著諸葛明舉了舉,用一種長者在茶席上最鄭重的方式回應了這個年輕人所有的善意和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