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正豪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神情。
他心裡正在飛速地復盤:付出了多少,回報是多少,接下來還要不要繼續放血。
答案是:繼續放。
這錢,該花。
和官方搭上關係,比什麼都值。
從此以後,王家有官方盯著,有制度管著,就算王藹再怎麼恨他風家,也不敢明目張胆地亂來。
這就夠了。
他忽然在心裡打了個寒顫——諸葛明這個人,今天才真正讓他感到了恐懼。
那種恐懼,不來自對方的修為,也不來自對方的謀略。
而來自一種無解的碾壓感——你明知道自己在被收編,明知道對方在拿你當棋子,可你偏偏還覺得這棋走得對。
甚至忍不住想配合。
風正豪趕緊打住這個念頭。
他輕輕吐了口氣,在心裡告訴自己:他風正豪,不是要與誰為敵。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風家。
人家領導是國家的人,是國家的代表。
我風正豪難道還能跟國家作對?那簡直是自尋死路。
荒唐。
他收起心思,偏頭瞥了一眼旁邊的王藹。
巧了。
王藹也正好轉過眼來看他。
兩人目光一撞。
那一瞬間,風正豪分明看到了王藹眼底深處那抹沒來得及收乾淨的戾氣。
而王藹也看清了風正豪鏡片後一閃而過的鋒芒。
可這兩個人的變臉速度,比翻書還快。
殺氣還沒散,笑容已經堆上了臉。
兩人同時彎起眼睛,同時露出八顆牙,同時點了點頭。
一個笑得儒雅,一個笑得慈祥,畫面和諧得像一對多年未見的老友。
可他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幾句話說開了,可幾代人的恩怨,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
王藹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垂眼看著手裡的拐棍,在心裡嘆了口氣。
認栽了。
今天算是徹底認栽了。
這個諸葛明,太可怕。
這種人物,王家今後絕對不能得罪。
得罪了,就是自取滅亡。
他自我反省了一下:這些年來,他確實過於放鬆了。
太自信了。
以為憑王家的底蘊,憑自己的手段,什麼風浪都能擺平。
可這回,差點連船都翻了。
王並,想到這個曾孫子,王藹心裡又苦又澀。
這孩子,是被他慣壞了。
是太爺的錯。
回去之後,得重新教。
至於接下來,肯定還要放點血。
但這血,值得放。
花錢買平安,不丟人。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栽在風正豪手裡。
這個後起之秀,心黑手狠,跟他爺爺風天養一樣,不是省油的燈。
風天養,你這老東西,臨了臨了,竟還留了一手。
王藹又抬眼,冷冷地掃了風正豪一眼。
風正豪也正巧看過來。
兩人再次對視。
這次,兩人連半秒的猶豫都沒有,笑容瞬間同步,點頭致意,其樂融融。
……
竇樂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臉上的潮紅還沒完全褪去。
他的心跳仍然很快,掌心全是汗。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迴響:要進步了。
馬上要進步了。
接下來的工作,絕對、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一件都不能。
一件都不能!
他在心裡給徐四磕了個頭。
徐四!不,徐老弟!你真是我的親兄弟!我竇樂這輩子,別的都能忘,你這份情,絕不能忘!你要是個女的——算了,不說了。
這份情義,都在心裡了!
……
而在人群最邊上,呂慈始終沒有動。
他的臉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道刀疤顯得格外陰冷。
從始至終,他就是個看客。
這場座談會,從頭到尾,沒有人提起他呂家,也沒有人問過他的態度。
他就像個坐在台下看戲的,台上的角兒們都一個個亮了相,只有他,連台詞都沒有。
可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沒有台詞,有時候才是最大的危險。
他眼神幽深,像一潭攪不動的死水。
太被動了。
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像一條冰冷的蛇,從尾椎骨慢慢爬上來。
他看了一眼王藹,又看了一眼風正豪,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趙方旭身上。
不能再等了。
明魂術……
呂良——
那個該死的混蛋。
如果上面真的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那他呂慈能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漸漸沉定下來,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
場下的動靜,已經熱起來了。
龍虎山天師府的道長走到場地中央,拂塵一甩,嗓門清亮:「雙方到場!比試開始!」
話音落下,一個身影已經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場。
風沙燕,齊耳銀色短髮,眉眼凌厲得像兩把出鞘的短刀。
紅黑拼色運動服裹著高挑的身材,腳下踩著一雙限量款長筒鞋,走起路來肩膀輕輕晃動,整個人透著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混不吝勁兒。
那步伐,六親不認。
在她身後,賈正亮慢悠悠地跟了出來。
紅色尖刺短髮,膚色偏深,黑色外搭配白色V領內搭,怎麼看都像剛從某個說唱選秀現場跑來的。
他半眯著眼,手機貼在耳朵上,眉頭微微皺著,神態裡帶著點嚴肅。
一口純正的西北方言從場上飄了起來。
「哎呀,老媽,你咋這麼會挑時間啊?你說說,這一整天,我不上場你也不來電話。
是是是,我每天都有吃菜。
我沒有光吃肉。
我曉得,我曉得。
我沒用酒店的牙刷。
你是不是就覺得我生活不能自理啊?」
他單手插著兜,身體微微前傾,那姿態就跟在村口蹲著打電話的二大爺一個模樣,只差沒拿根旱菸鍋子。
風沙燕站定了,轉頭看他,語氣冷得能掉冰碴子:「喂,可以開始了嗎?」
賈正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當沒聽見。
他側了側腦袋,把手機從左邊換到右邊,繼續操著那口西北話:「哎呀,我沒吃泡麵。
我真沒吃。
你咋就不信你兒子嘞?我住的那個酒店,人家有餐廳……」
他話還沒說完。
風沙燕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腮幫子鼓了一下,眼裡的殺氣像被火柴點著了一樣,騰地就上來了。
下一秒,她的身形在空氣中微微一晃,像是有什麼東西摺疊了一下。
然後——
「砰!」
一隻拳頭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賈正亮面前。
那距離,近得像是從另一個空間直接伸出來的。
賈正亮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臉就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
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手機脫手而出,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後殼飛了,電池都差點蹦出來。
賈正亮則結結實實地趴在了地上,臉貼著泥地,姿勢極為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