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開口:
「柳坤生同志,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柳坤生大手一揮,那動作透著股老江湖的灑脫:
「隨意!想怎麼稱呼怎麼稱呼!畢竟是老夫有錯在先。
不過——」
他像突然打開了某個話匣子,話鋒一轉,語氣里全是委屈:
「老夫還是得說!老夫再不濟,也修行了千百年之久。
就按你們人類那套,尊師重道也罷,論資排輩也罷,你們都不該這麼對待老夫!」
他越說越激動,那剛才被強行壓下去的怨氣又冒了出來,跟個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老頭在告狀似的:
「有福這孩子,遇到點困難,需要我幫助。
老夫也沒說什麼。
他是小輩,幫襯一下,不是天經地義嗎?何況本就是正常切磋,又不傷及性命!」
他伸出手,手指直直指向風星瞳:
「可是呢?先是這個小娃娃——」
風星瞳被這麼一指,渾身一個激靈,尷尬得臉都紅了,只能不停撓頭,嘴裡小聲嘟囔: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柳坤生沒管他,繼續輸出:
「不知道用了什麼邪術!竟然能將老夫這一絲分魂強行抽離!強行拘靈!強行控制!這可是老夫的分魂啊!完全不受本體控制!像提線木偶一樣!這也就罷了!結果後來,又冒出來一個!把老夫當什麼?像一隻破鞋一樣踢來踢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尤其是那個更可惡的娃娃!他竟然想吃掉老夫!老夫活了千百年,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擱誰誰能忍?所以一時沒控制住,才——」
他說到這裡,又覺得自己好像在找藉口,咬了咬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聲。
眾人聽了,心裡不約而同地點頭。
你不得不說,柳坤生這番抱怨,雖然像個被搶了糖的老小孩,但句句在理。
人家修行了千百年,天天被人供著喊「仙」。
結果出來一趟,本來是想給自家小輩撐撐場面的,結果場子沒撐住,臉被打得啪啪響,還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這換成誰,誰不急眼?
用現在最流行的大白話講就是:本來想出來裝個逼,結果被人按在地上摩擦,這心理落差,狗急了都得跳牆,更何況人家是正兒八經的柳家蛇仙。
就在這時,風星瞳站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朝柳坤生走了一步。
那少年人的臉上,沒了剛才的嬉笑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坤生大爺。」
他開口了,聲音清朗:
「我剛才聽有福大哥和有才大哥稱呼您為坤生大爺。
我冒昧,也這麼叫您一聲。」
然後,他雙手貼著褲縫,腰身彎下,一個結結實實的九十度鞠躬:
「實在是抱歉。
造成現在的局面,都是我的責任。
我年輕氣盛,貪玩,貪表現。
仗著一些手段,強行拘了您老人家,給您造成了這麼大的傷害。
而且我也沒有想到,王並竟然也會拘靈遣將,更沒有想到他會有那種手段。
但不管怎麼說,今天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您要打要罵,都可以。
您把怨氣都發泄在我風星瞳身上,我絕無二話。
千萬不要牽扯到其他人。
我願意承擔這次的全部責任。」
說完,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一動沒動。
靜室里安靜極了。
柳坤生明顯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把腰彎成直角的小娃娃,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小娃娃,比有福強啊。
敢作敢當,不推諉,不找藉口。
老夫怎麼能跟這麼個小娃娃計較?要計較,也應該是跟那個叫王並的。
他沉默了片刻,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軟了下來:
「起來吧,小娃娃。」
他別過頭,像是不想讓人看到他表情的變化:
「老夫怎麼能跟你這麼個小娃娃計較。
你雖然強行拘了老夫,但老夫能感覺到,你內心不壞,只是小孩子心性罷了。
此事,我們扯平了。」
他頓了頓,蛇瞳中寒光一閃:
「不過那個叫王並的……」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達得淋漓盡致——這事沒完。
關石花在手機屏幕里臉都綠了。
她連忙開口,聲音里的焦急壓都壓不住:
「柳仙!您別著急!現在領導正給我們出面解決矛盾呢!我們千萬不要私下出手!現在是新時代了,程序上不合適!沒有報私仇這一說!我們要相信國家,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那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生怕柳坤生再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諸葛明抬手,輕輕一壓,打斷了關石花的連珠炮。
「柳坤生同志。」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但平和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你作為當事人,有親身經歷,也算是受害者。
但請你先冷靜一下。
就像關石花同志剛才說的,現在是新時代,新華夏。
剛才聽你所言,修行了這麼多年,也經歷了很多時代變遷。
但當今這個時代,跟以前是改天換地的。
新的國家,新的政府,新的秩序。
當今世界的格局也是新的。
每個國家的性質都大不相同。
但有一點,在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我們自己的國家,宗旨就是為人民服務。」
他頓了頓,目光與柳坤生對在一起:
「從理論上講,柳坤生同志也屬於這個國家的一部分,是這個國家的公民。
從老百姓稱呼您為『蛇仙』這一點就能看出,您做過貢獻,幫助過老百姓。
您是有為人民服務的經驗的。
所以,柳坤生同志,您的資格,就是老同志。」
他的稱呼,從「你」變成了「您」。
一個字的變化,意味萬千。
柳坤生當場就愣住了。
老同志?剛才不還是「動物」嗎?怎麼突然就變成「老同志」了?這什麼情況?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準確地說,是看了看鄧有福的身體,西裝革履,還挺像那麼回事。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還是一條蛇啊。
諸葛明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因此,您作為前輩,在自我約束方面,肯定比我們這些後來者、後輩要做得好得多。
就像您剛才所說的,因為這是修行。
正因如此,修行不易,沒有人會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但問題已經發生了,我們就要去解決。」
他的語氣像一條平穩的河流,緩緩向前:
「但不是像舊社會那樣,雙方約一個地點,明槍暗箭、你死我活地鬥爭。
那是舊時代、舊思想,已經被淘汰、被解放了。
當今世界,有國家,有政府,有法律機構。
對普通人,對異人,都有相應的保障。
可以更公平公正地,以平穩的手段,和平解決。
保障自身的利益。
誰對誰錯,很快就能有結論。
然後主動承擔相應的代價。
這才是正常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