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緩緩睜開眼,面容慈祥得宛如隔壁村口乘涼的鄰家老漢,甚至樂呵呵地笑出了聲:
「呵呵呵……小羽子啊,哦不,龔掌門。
拆穿你多沒意思啊。
人年紀大了,就愛看你們這幫年輕人演戲。
演得精彩的地方,老朽甚至還想給你拍兩下巴掌叫個好;實在不行,老朽這把老骨頭,陪著你演上一集又何妨呢?」
這話聽著和藹,落在眾人耳朵里,卻宛如寒冬臘月的刀子,把龔慶的滿嘴漂亮話當場扒了個精光!
老天師在質疑他的能力,更在蔑視他的表演!
龔慶迎著老天師那洞若觀火的視線,背脊挺得筆直,慘然一笑,語氣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滄桑與通透:
「太師爺明鑑。
無人兜底的人生和要強的性格,造就了看起來什麼都可以的模樣。
老天為了渡你,往往會用你最執著的東西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你,直到你不再執著,最終變成一個平靜的人——可要走到平靜的那一刻,不知要在暗地裡流干多少眼淚。」
龔慶抬手抹去額頭的血跡,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我龔慶無門無派,出身微末,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在這吃人的異人界裡掙扎著改變點什麼。
哪怕撞得頭破血流,起碼我做過,我努力過,我未曾坐以待斃!」
張之維抬手緩緩撫摸著雪白的鬍鬚,渾濁的眼眸中無悲無喜,淡淡地開口:
「話是這麼說。
想走的路不好走,想做的人不好做。
都說是身不由己……可那不是廢話麼?己不由心,身又豈能有己?呵呵。」
這句誅心之論,直指根本!你自己連本心都控制不住,放任貪慾殺人造孽,又談何掌握自己的命運、改變全性的命運?!
龔慶眼中閃過一絲悲壯,迎著老天師的目光朗聲回擊:
「太師爺!天下英雄如同過江之鯽,人中龍鳳尚且舉步維艱,我等魚目豈能順遂一生?!俗世洪流,想站穩腳跟已是千辛萬苦!那些看似光鮮的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掙扎;那些從容前行的腳步,踏過多少無人問津的坎坷!我們或許平凡如塵埃,沒有天師府代代相傳的天賦異稟,沒有名門世家一帆風順的潑天氣運,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認真生活、熱烈奔赴!我們犯了錯,但我們願意洗心革面,難道就因為我們跌入了泥潭,就要被徹底剝奪從頭再來的資格嗎?!」
靜室內落針可聞。
陸瑾與風正豪神色微變,甚至連呂慈的眼神都複雜了幾分。
張之維撫須的手停了下來。
他靜靜注視著跪伏在地的龔慶,原本戲謔的神情終於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千年傳承對後輩迷途者的威嚴審視:
「龔慶,你這顛倒黑白、胡攪蠻纏的功夫,確實頗得真傳。
但在老朽面前,收起你這些漂亮詞兒。」
老天師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震人心魄的黃鐘大呂之音:
「加入你們全性的門檻,天下皆知——沒有任何硬性規矩,不需要遞交投名狀,不需要長輩引薦,只要往異人界的大街上一站,自稱一句全性,便算入了門!可正因如此,你們是一盤散沙,代掌門管不了門人,門人視戒律如無物,自以為完全隨心所欲,實則成了全天下人人喊打的邪派狂徒!」
老天師眼神如刀,逼視龔慶: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這確實是你們祖師爺楊朱的古訓!但你們全性這幫狂徒,把後面那半句吃進狗肚子裡去了嗎?!『取一毫而損天下,亦不為也』!不拔一毛,不取一毫,能放下這大千世界的諸多誘惑與私慾,方能成全天性!像你我這等凡夫俗子,走入此道本就極易走入歧途。
而如今的你們,滿嘴叫囂著『不拔一毛』去縱容私慾,卻把『不取一毫』的底線踩在腳下肆意踐踏!燒殺擄掠、禍亂蒼生……就憑你們現在的德行,也配自稱全性?!」
面對老天師直擊靈魂的道心拷問,龔慶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反而徹底沉靜了下來。
他緩緩合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楊朱遺篇,浮現出無根生的背影,浮現出全性千百年來的沉淪。
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目光清澈而決絕:
「太師爺教訓得是。全性之宗旨,本就是『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
龔慶平靜地開口,聲音在禪房內迴蕩:「楊朱先祖的核心,本是保全人之天性,堅守本心,既拒絕被虛偽的宏大敘事道德綁架,也絕不剝奪他人的自由,以此求得個體與世間的平衡。然而千百年來,全性內部早已分裂為三派。」
「第一派,是曲解派。
如全性六賊、如後山被清除的那幫狂徒,以『隨心』為幌子,行放縱私慾、追逐名利之實,最終淪為禍亂人間的妖人!」
「第二派,是踐行派。
如當年的無根生收容天下受冤被逐之人,如我身側的丁嶋安丁師兄,一生唯追求武道極致,不屑殘害無辜;如夏柳青前輩,一生唯痴情重義。
他們雖入全性,卻從未主動禍亂天下,只是不願向虛偽的規則低頭!」
「第三派,是求道派。
視全性為探尋生命本真與大道自由的求道場,八奇技也好,天下秘辛也罷,皆不過是證道的工具!」
龔慶猛地叩首,語氣鏗鏘:
「太師爺點破了全性的死結!千百年來,全性只執『不拔一毛』之陰端,棄『不取一毫』之陽端,陰陽失衡,淪為毒瘤!而名門正派常借『替天行道』謀取私利,這種排斥與對立,才催生了全性的畸變!」
「因此,我龔慶今日在諸葛領導面前、在二位太師爺面前立誓——我要徹底革除曲解派的流毒!重振楊朱先祖『陰陽合一』的保真本義!將全性門人的自由,約束在國家法律與現代文明的框架之內,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真正做到全性保真、遵紀守法!」
龔慶猛地抬頭,眼眸中火光灼灼:
「這就是我的道,這就是我的全性!太師爺,這……便是我龔慶給異人界正道魁首天師府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