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豆子上磨,驢走起來,滴水盆里的水滴答、滴答砸在磨盤中間的黃豆上。
張長耀才有時間去看依然木偶一樣坐著不動的張開舉。
「爹,你再睡一會兒,等吃飯的時候我招呼你。」
張長耀在圍裙上把手擦乾,想要把張開舉放倒在枕頭上。
這一摸不要緊,嚇得他趕緊把手抽了回來。
張開舉的身子直挺挺的已經僵硬,冰涼的死了一般。
「爹……爹……」
張長耀以為張開舉死了,就用手背去試探他的鼻息。
「爹……你別嚇唬我……你看看我……我是你老兒子。
爹……你放鬆……不要想別的……你可別死……
爹……爹……你慢點的動彈一下,喘氣兒……使勁兒的喘一下……」
張長耀發現張開舉的鼻子裡還有熱乎氣,就趕緊的捏他的胳膊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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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掐人中,他注意到這次和以往不一樣,張開舉嘴裡沒有白沫。
幾分鐘的揉搓過後,張開舉「哎……呦……」一聲活了過來。
「老兒子……爹還以為指定死了呢……沒事兒……別哭了……」
張開舉癱倒在小炕上,慢慢的倒著氣兒。
手微微抬起,摸著張長耀趴在炕沿上因為抽泣抖動的肩膀。
「爹,你這是咋了?我看也不像是抽瘋啊?」
張長耀起身抹了一把眼淚,幫張開舉蓋上被。
「不知道咋了,想起來做豆腐,一下子就這樣了。」張開舉有氣無力的說著。
「爹,你以後不用起來和我一起做豆腐,你就睡覺。
我自己能行,人家崔大炮也是一個人做的豆腐。」
張長耀一邊兒往石磨中間填泡好的黃豆,一邊兒和張開舉說。
「老兒子,爹不怕幹活兒,爹有滴是力氣。
想當年在煤礦攉煤,我一個能頂他們兩個人。
就是……就是看著你老丈人和趙秀蘭睡在一起,我這心裡難受。
他們倆一宿都沒睡覺,嘮了一宿,我聽見他們說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和我一般見識。
他們這是在背後講究人,是在我兒子家欺負我。
我想好了,一會兒我就搬到地窨子裡去住。
再這樣和他們住在一起,我怕自己又犯糊塗,給你惹麻煩。」
張開舉緩了一會兒下地穿鞋,和張長耀一起做豆腐。
張長耀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出出去抱柴火燒豆漿水鍋。
他自己的爹他知道,只要是有壞人在中間作梗,這老頭搞不好還敢幹混事兒。
搬走就搬走吧?這樣一來兒子還是兒子,爹還是爹,不會再成為仇人。
張開舉說到做到,早飯都沒吃,就抱著自己的行李去了地窨子。
沒有人攔著,也沒有人問他去哪裡,張長耀回來也沒有提這件事。
今天是四月二十八,下醬的日子,十八那天楊五妮給忘了。
昨晚炒好,烀了一宿晾涼的醬豆已經變成了褐紅色。
要來的醬塊子被張長耀剁成碎塊,泡在水裡,搓成了指甲大小。
張長耀用扁擔挑著兩個水桶,楊五妮端著裝醬塊子的盆,兩個人去王嘎家磨醬。
王嘎家沒有了往日的興隆,劉秋菊抱著小的、牽著大的。
蹲在院子裡,一隻手拿著刀剁苦麻菜給雞、鴨吃。
看見張長耀和楊五妮走進來把頭低了下去。
「秋菊嫂子,咋了?」
楊五妮把手裡的盆放在門口的馬窗戶台上,轉身走過去問劉秋菊。
「五妮,王嘎說他不想死,我大嫂和我大哥去接他,他死活不肯回來。
他說只要有錢他就能活,讓我張羅錢給他看病。」劉秋菊說完哭出了聲。
「秋菊嫂子,我聽村里人說是肺癌晚期,那還能治好嗎?」
楊五妮把劉秋菊手裡的菜刀拿過來幫她剁菜。
「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大德的說我們家王嘎得了肺癌晚期。」
劉秋菊低下頭,把臉貼在孩子的背上哭了起來。
「秋菊嫂子,你的意思嘎子哥得的不是肺癌晚期?這不是好事兒嗎?那你哭啥?」
楊五妮把剁完的菜抓起來,拋在等著吃的雞、鴨頭上。
鴨子「呷呷」叫著,想要伸嘴去接,沒有接到。
轉過頭去出出落在旁邊鴨子身上的菜葉子。
「五妮,你嘎子哥不是肺癌晚期也差不多,結核性腦膜炎也不太好治。
他在家的時候就天天睡不醒,還噁心,腦袋熱。
我讓他去看看,他就說是幹活兒累的,跑張獸醫家買了一簾去痛片。
得回你們家張長耀提醒他去看病,要不然拖到現在,有金山、銀山都治不好。」
劉秋菊擦了擦已經瘦到露出顴骨的臉,擠出一絲苦澀的笑來。
「秋菊嫂子,啥都沒有老爺們兒活著重要。
前一段時間我們家張長耀「死」,要不是有孩子拽著,我早就跟他去了。
趁著現在能治,趕緊張羅錢,給嘎子哥治。
別等到最後人沒了,再哭天搶地的讓別人笑話。」
楊五妮拎著菜刀和剁菜的菜板子站起身來。
劉秋菊也跟著站起身來,兩個人一起進了屋。
劉文漢和張長耀在東屋的粉坊里磨醬豆和醬塊子。
西屋錢金花和齊三他們幾個人圍在炕桌上砸嘴壺。
「長耀媳婦兒,今天不忙啊?」
齊三閒莊,看著進來的人是楊五妮,點頭和他打招呼。
「你這老頭不是不玩兒了嗎?」楊五妮冷著臉回應。
「哈哈!也不是我非得要玩兒,他們幾個湊不上手,非得把我拽來。
仲秋回來沒有?他要是回來你告訴他,家裡吃的快沒了。」
齊三摳著自己的腳丫巴,和楊五妮解釋。
回來了,你自己和他說去,我才不給你們傳話。」楊五妮扭過頭不再看齊三。
「老齊頭,今天不玩兒了,我有事兒,明天早上你直接來就行。
錢金花看著桌子上最後一張紙牌被抓起來,把手裡的牌扣在了桌子上。
「才玩兒兩把牌就散,明天不來你們家玩兒了。」
齊三和其他兩個人不太高興的穿鞋下地,出了屋子。
「呸!整天哭雞尿嚎的,也不知道眼淚窩子咋就那麼淺?
你要是能哭出錢來也行,干擠尿兒沒能耐。
要是我的話,扯三拽倆也得把老爺們兒救活。」
錢金花把手裡的紙牌歸攏好,重重的砸在桌子上。
「錢金花,你說的是人話嗎?」
楊五妮站起身子走到炕沿邊兒看著錢金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