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也輕輕吐出一口氣:「我知道此法行不通,也知道盧卿所言屬實。」
「只是戰爭從不是軍功簿上的榮光,是千萬人的生死。既然懷柔難行,那我們便折中謀劃——先備戰,再尋機,能撫則撫,必戰則戰,絕不主動掀起無謂的殺伐。」
話音剛落,角落裡傳來一聲嘟囔。
「既然百越都是部落,那應當挺落後的才對。」
「咱大秦這麼多好寶貝、精巧器物、充足糧帛,還有鐵器、鹽茶、織錦......他們一輩子都見不著。」
劉邦本是隨口碎嘴,純屬閒來感慨部落蠻夷的貧瘠粗陋。
可就是這一句無心之語,猛地讓主座上的宋也眼睛一亮。
對啊!她怎麼沒想到?
百越部落鬆散蠻荒、物資極度匱乏,他們可以不認禮法、盟約、王權,但倘若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呢?
部落?想必醫療和物資都很落後吧?
中原的縱橫術對他們無用,可貿易、物資、器物、生存紅利,對他們是無解的陽謀。
盧少卿說部落無信、唯利是從,這話沒錯。
但更關鍵的是——蠻荒部族貪利、慕強、惜生。
大秦的精鐵農具、兵刃、食鹽茶磚、織錦、濟世藥材,每一樣都是百越部落求而不得的絕世好物。比起兇險搏命與部族廝殺,依附大秦換取源源不斷的生存物資,才是他們最划算的活路。
宋也之前只想著分化,卻忘了還有以商馭部、以利籠人這一條路。
百越人民一旦依賴成型,無需大秦出兵,百越各部自會依附歸順,所謂征伐之舉便可以規避。
想通後,宋也唇邊揚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
見狀,在場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大人這是怎麼了?
劉邦撓了撓頭,還不知自己隨口一句嘀咕,誤打誤撞點破了南征百越的無解死局,幫宋也尋到了真正的萬全之策。
宋也站起身,衣擺輕掃過案幾,只落下一句叮囑:「今日議事暫且到此,回去繼續訓練,不得懈怠。」
言罷,她轉身徑直走向書房,步履從容,將一腦子茫然的眾人留在廳堂之中。
大夥們面面相覷,摸不透自家大人是怎麼了。
劉邦率先垮下臉,拖著一身疲憊哀嚎一聲,滿是生無可戀:「又練?今日腦殼都快想廢了,還得繼續動身子......」
抱怨歸抱怨,但沒有人敢違逆宋也的吩咐。
眾人只能蔫蔫起身,拖著酸軟的身子,步履拖沓地往院中操練場地走去。
剛踏入庭院,一陣拳腳破空的悶響便傳入耳中。
眾人抬眼一瞧,只見公子扶蘇正與八名武師打得火熱。
哦,挨打的火熱。
昨日的扶蘇尚且端著君子禮儀,哪怕被八名武夫圍毆暴揍也絕不還手,硬生生受著所有擊打。
可今日,他實在是繃不住了。
欺負人也不帶這麼欺負人的啊!!!
面對武師不間斷的攻勢,扶蘇開始不再一味退讓隱忍,側身反擊。
只是奈何差距懸殊。
他自幼習文為主,縱使強行還手也只是徒勞掙扎。
八名武師皆是曾經軍中精銳,攻防有度、配合默契,根本不是此時的他能夠抗衡的。
幾番勉強回擊落下,不僅沒能破開圍困,反倒身上又添數道擊打,每一次出手都被輕鬆化解。
劉邦等人站在廊下靜靜看戲,默默感慨:大公子屬實不易。
...
同一時間,百里之外的九江郡。
小鎮農家,院落內。
李娘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當家的,咱們真要走?一旦離開,便是一無所有、四處漂泊了。」
衛遠望著遠方遼闊天際,眼底滿是決絕:「不為別的,單單為了咱閨女,也必須走。」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壓垮了李娘心中最後一絲猶豫。
她轉頭,看向院子中央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小女童。
年僅四歲的衛楚芸穿著粗布小衣,眉眼靈動乖巧,笑得天真爛漫,全然不知前路兇險。
看著女兒純粹無害的模樣,李娘心頭一軟,隨即狠狠咬牙,壓下心中所有不舍與貪戀,重重點頭:「好!走!」
夫妻倆本是九江郡小鎮上最普通的攤販人家,每日起早貪黑擺攤謀生,不求大富大貴,只求闔家安穩。
可自今日天幕降世後,生活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天幕零星片段,預言了他們一家的結局,更昭示了小女兒衛楚芸未來命運。
他們只是底層尋常百姓,在時代洪流與紛爭面前,渺小如螻蟻。
留在九江郡,等待他們的只會是滅頂的殺身之禍,女兒的未來也會葬送。
為了尚且年幼的衛楚芸,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更為了掙脫註定的悲慘宿命,他們別無選擇。
故土鄉情,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女兒。
想到這,夫妻二人不再遲疑,分工默契收拾行囊。
等收拾完,衛遠背起行囊,李娘伸手抱起懵懂不知事的小衛楚芸,一家三口趁著附近鄰居還沒反應過來,匆匆離開了小鎮。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縱使前路風雨飄搖,也無所畏懼。
另一邊。
「阿嚏——」
正是徒步趕路的韓信。
少年衣衫單薄,連日趕路早已體力不支。望見前方慢悠悠行來一輛農家驢車,他眼睛一亮,當即快步上前攔路。
韓信半點不見侷促,臉皮極厚地對著駕車的老農笑道:「大爺,晚輩趕路許久,腿腳實在疲乏,可否捎我一程?」
駕車大爺打量他,見這少年身形清瘦,看著著實可憐,擺了擺手道:「上來吧。」
「多謝大爺!大爺心腸真好!」
終於,韓信坐上了心心念念的驢車。
「小子,你這是要去哪?」
「咸陽。」
「嚯,那可還有好些距離呢!」
「可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