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外出公幹許久的呂釋之、任敖一行人終於返程歸府。
一路風塵僕僕,剛踏進院門,盧綰就忍不住嚷嚷:「可算熬著回來了!地方郡縣那些小官吏,真是仗著天高皇帝遠,處處刁難欺壓底層百姓,看得人著實窩火!」
身側的周勃連連點頭附和,顯然在外也見了不少亂象,深以為然。
幾人說說笑笑往裡走,剛拐過迴廊,視線一掃,目光定格在廊下佇立的清瘦身影上。
任敖最先反應過來,又驚又喜地上前兩步:「這不是小三嘛?!小三,你怎麼在這兒?什麼時候回來的?」
「......」
盧綰、周勃聞聲定睛一看,也紛紛詫異。
大家曾在沛縣一同共事,朝夕相伴,難免滿心意外與欣喜。
唯獨呂釋之兄弟神色平淡,沒什麼波瀾。
當初他們剛到沛縣赴任沒多久,張良便因故被宋大人關小黑屋,二人與張良交集寥寥,算不上熟識,自然談不上多大感觸。
幾人圍著張良熱熱鬧鬧寒暄敘舊,聊得正投機,恰逢蕭何處理完公務下朝歸來。
舊友齊聚,氣氛正好。
不知是誰先提了一嘴許久未曾聚飲,當即一拍即合,相約外出喝酒小聚。
呂釋之本是想著剛歸府尚有瑣事,打算推辭,可架不住他們輪番勸說,都說難得公幹歸來,該好好歇息放鬆一番,盛情難卻之下,他只能無奈點頭應下。
席間閒談,蕭何順帶告知了呂釋之近況:其妹呂雉入仕,專管曲轅犁推廣、農耕改制等要務,也是算他這個二哥麾下得力人手。
呂釋之聞言又驚又喜,心中頗為欣慰。
一行人隨後直奔呂公名下的酒樓,落座暢聊。
盧綰一邊剝花生一邊把話頭扯到了別處:「對了,季哥呢?怎麼沒見他?」
蕭何放下碗,隨口道:「被大人派去百越了。」
這話一出,盧綰和周勃面露懷疑,雙雙皺起眉頭。
盧綰咂咂嘴,一臉糾結:「不是吧?就季哥那吊兒郎當的性子,好吃好酒,去百越那種蠻荒複雜的地方,真能辦得成事?」
周勃也跟著點頭附和,深覺不靠譜。
唯獨一旁靜坐的張良,聞言頷首,語氣篤定:「劉季可行,他最是合適。」
眾人聞言只當他看人獨到,也不再多質疑,席間繼續說說笑笑,氣氛熱鬧融洽。
正當眾人把酒閒談之際,酒樓一樓正中央,一名說書人手持摺扇,大步走了出來。
樓下賓客瞬間安靜下來,滿座看客齊齊落座,坐等開講,場面熱鬧非凡。
樓上的蕭何幾人閒來無事,也順勢側目望去,想聽聽今日的說書新鮮事。
誰料那說書人摺扇一拍案幾,開口便是驚天大瓜,語氣繪聲繪色:「今日不講朝堂軍政,不說江湖俠義,咱們來講一段——《宋大人與她的男寵們》!」
「???」
蕭何等人:「!!!」
這說書人向來擅長博取眼球,編故事更是張口就來,怎麼獵奇怎麼編,怎麼熱鬧怎麼講。
口中衍生野史離譜至極,直接將府中一眾樣貌出眾的青年子弟全部編排個遍,首當其衝便是張良,緊隨其後還有韓信、呂釋之等人,每個都被安上了離譜戲份。
例如《張良他逃,少府她追。》
《少府大人狠狠愛小將軍。》
《求而不得,我愛的人成了妹夫。》
被造謠的當事人們:「......」
呂釋之:「?」
我愛的人成了妹夫是什麼鬼?
這難道就是語言的藝術嗎?!
見狀,蕭何嘴角狠狠一抽,瘋狂慶幸:還好自己年紀擺在這,家中孩兒都會打醬油了,不在年輕子弟的行列。
不然就這說書人的離譜編法,他高低得被扯進這無稽緋聞里,真是越想越後怕......
最後,呂釋之實在聽不下這瞎編亂造,匆匆找了個透氣的藉口離席。
他快步走到酒樓櫃檯處,果然看見老爹呂公正埋著頭撥弄算盤,有條不紊核對帳目。
呂釋之當即忍不住了,語氣帶著幾分抓狂質問:「爹!這說書人講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鬼東西?!」
呂公手裡的算盤撥得噼啪作響,頭也不抬:「說書人啊,都是衍生故事,大家知道是假的,當個樂子看罷了。」
「樂子?」呂釋之又氣又無奈,「再是樂子也不能這麼編排!大人身為女子,這般流言傳出去對名節太過不妥!」
聞言,呂公終於停下了撥算盤的手,抬起眼皮看了自家兒子一眼,「你爹我能不知道輕重?那些段子都是我親自審過的,編的故事走向全是男的倒貼,最後求而不得,當個白月光念念不忘。」
「怎麼傳都傳不出宋大人的半點閒話去。」
呂釋之:「......」
要不然他爹會做生意呢。
太會拿捏人心了,且連親兒子的名聲都不放過。
呂釋之很抓狂,但是他又沒辦法阻止老爹,最後憋了半天,憋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語氣帶著垂死掙扎:「爹,宋大人......知道你這麼放任說書人編排的嗎?」
呂公順手合上帳本,一臉雲淡風輕:「她自然知道。」
「?」
「她.....她怎麼說?」
「大人說你爹我這主意挺不錯的,還讓我把思路放寬些,別總盯著你們幾個年輕子弟編排。」
「那些老古板官員的故事才更有意思,誰誰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啊,什麼李斯和韓非子為爭陛下大打出手啊......」
「編得越離譜越好,反正大家都愛看。」
呂釋之:「......?」
呂公重新低下頭撥算盤,「你還不趕緊回去喝酒?菜都涼了。」
呂釋之默默轉身,腳步虛浮地往二樓走去。
這邊,蕭何見他回來時面色比方才還要恍惚了幾分,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呂釋之坐下來,端起酒盞灌了一大口,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沒事。就是忽然覺得......咱們宋大人,確實不是一般人。」
在座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