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徹底黑了,院中陡然變得冷清。
宋杳莫名有種春節吵吵鬧鬧過後一個人待著的孤寡老人的感覺,眨巴眨巴眼睛回到搖椅上坐下。
還是奇怪。
四師弟和五師妹關係怎麼會差成這樣?
五師妹是因為情絲被剜,四師弟呢?
這一副恨不得掐死對方,讓對方死無葬身之地的樣子未免可怕。
兩人哪來這麼恐怖的深仇大恨。
難不成在她死後,四師弟突然發現他真正的殺父母仇人是五師妹?
有可能。
但若真如此,四師弟之前應該不會到處找五師妹的下落才對。
難道......
他倆之前有情仇?
不對。
五師妹在此之前已有未婚夫,應該不至於這麼快變心。
總不能是四師弟看上葉長安了吧?
這念頭一出,宋杳自己都覺得荒唐,默默甩甩腦袋。
不合適不合適。
她瞧瞧五師妹離開的方向,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封。
剛剛四師弟替她整理平安扣的時候,好像往她腰封處塞了什麼。
扯出來一看,是幾張符咒。
咦。
宋杳垂眸思索一會兒,靈力匯入符咒中,符光乍現,腳踝上紅線散開。
她一驚,忍不住給謝晝豎了個大拇指。
很好。
很貼心。
正需要這玩意。
她將紅線拴到搖椅上免得被風吹跑,掩去身形悄悄溜出主堂想看看外頭情況。
剛循著動靜來到聲音來源處,找了個山頭趴著往下看。
只見下面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太清閣修士,個個面色青黑,氣息虛弱。
一排排面無表情的傀儡靜立四周,夜裡一眼掃過去極為駭人。
溫棠站在中央,面上不見半分活人的血色,纖長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個纏滿紅繩的人偶。
她眼皮微耷,睥睨太清閣眾人,開口說話時聲音極其淡漠:「用這種東西就想操控我,葉重光活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這麼天真?」
太清閣修士動彈不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眼裡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七長老葉煜撐著斷裂的長劍,勉強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淌著黑血,聲音抖得不成調,卻還要硬撐著放狠話:「溫棠!你、你要是識相,就立刻把少主交出來!否則……否則你便是與整個天樞境為敵!」
話未說完,溫棠抬眼。
沒有任何預兆,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線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噗」的一聲,精準扎進葉煜的額心。
葉煜聲音戛然而止,圓睜的雙眼劇烈震顫,似在極力掙扎。
但片刻之後眼中失去神采,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也變得麻木僵硬,像被抽走靈魂。
溫棠指尖輕輕一勾,紅線微微顫動:「告訴葉重光,想要兒子,拿命來換。」
葉煜挺直脊背,對著她深深躬身:「是,主人。」
說完,他轉身,腳步僵硬地朝著黑雲山外走去,背影筆挺,與旁邊那些提線傀儡毫無二致。
溫棠收回目光,手陡然收緊,纏著紅線的人偶眼看著要被毀掉,她像是想到什麼,又鬆手,轉頭似有所感地朝後頭山壁岩石上看去。
沒有人。
一隻黑鳥驚起。
-
宋杳還是覺得不妥當。
葉重光莫名其妙在黑雲山鬧這麼一出,多半是衝著九聖堂來的。
眼下溫棠徹底失控,他計劃失敗,加上葉長安被困,他絕不可能就這樣善罷甘休,定然還要另尋出路,既不會放過溫棠,更不會放過九聖堂。
四師弟方才跟瘋了一樣,她不確定他會不會將話好好傳回宗門,只能御劍至黑雲山外一處高崖,按照記憶結出道術法印記,朝著虛空一扔。
這術法是她從祝昭那裡偷學來的,專門用來召喚玄鳥。
但時間已久,她不確定術法對不對,也不確定玄鳥會不會聽她的。
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
宋杳眉心微蹙,準備再試一次,剛凝起靈力,天邊驟然傳來一聲穿雲裂石的尖嘯。
黑翼遮天蔽月,狂風卷著崖邊的碎石枯草撲面而來,宋杳被吹得往後踉蹌兩步。
她不得已抬手擋風眯起眼,就見玄鳥穩穩落在面前,巨大的翅膀收攏時帶起一陣旋風,黑溜溜的圓眼睛彎成兩道細縫,明晃晃寫著「得逞」二字。
宋杳頓時氣結,抱著胳膊板著臉跟它講道理:「你做鳥怎麼這麼記仇?我不過是扯了你幾根毛而已,你不都長回來了嗎?」
玄鳥發出一聲賊賊的咕咕聲,顯然十分高興自己能在宋杳這裡反將一軍。
宋杳這下沒脾氣了,伸手摸摸它腦袋:「好嘛,對不起,先前確實是我不好,你別跟我計較,行不行?」
宋杳一向是張牙舞爪的,一人一鳥遇上了總要斗個雞飛狗跳,大部分時間是它被折磨破防。
眼下她弱弱的,風一吹就要倒,垂眸瞧它的眼神有些可憐巴巴,語調聲也輕緩溫柔,還主動道歉……
玄鳥眼睛裡得意洋洋的笑意沒了,歪歪碩大腦袋,變得有些茫然無措。
宋杳也歪歪頭,有些失落:「不行嗎,不跟我和解嗎?」
玄鳥以前天天被她折磨,自然是不想跟她和解的,但腦袋已經不受控制地,很主動地蹭上她的掌心。
罷了。
它一隻千年神獸,沒必要跟一個小孩計較。
更何況,主人還那麼喜歡她。
再者,一個滿身囂張氣焰的人突然變得圓滑乖順,定然經歷了不少磨難。
它大發慈悲地決定原諒她,下一秒,聽她笑嘻嘻道:「既然我們和解了,那你下山去給我搶個傳音符過來,要高階的那種。」
玄鳥:「?」
宋杳想了想:「去都去了,再給我搶兩壺酒,兩包糖,兩個燒餅。」
玄鳥:「?」
不是。
把它當許願池了?
它就多餘可憐她。
它十分義正言辭地咕咕幾聲,表示自己絕不和她這種強盜同流合污。
宋杳只得從芥子袋裡翻啊翻,翻出一堆靈石給它:「應該夠了,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玄鳥:「……」
是人嗎?
她怎麼不自己去?
宋杳理直氣壯:「我又不知道哪裡有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