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側璟鈺的身子一僵,抓住摺扇,輕輕嗯一聲:「我不會走丟的。」
走出幾步,他又補充道:「你也別走丟。」
這話沒能說完。
摺扇另一端突然一松,宋杳似是瞧見什麼,連帶著她手中淡青色劍光掠了出去。
他心頭一緊。
不是說別走丟嗎?!
他想也沒想立刻攥緊摺扇快步追上去。
然而周遭黑霧濃稠得像實質,擦過臉頰時帶著濕冷腥氣,幾步之外便辨不清人影。
剛要開口喚人,前方淡青光芒陡然炸開,翻湧的黑霧被劍氣劈得向兩側轟然散開。
下一瞬,鋪天蓋地的怨靈撞進視野。
數不清的怨魂尖嘯著在空中狂舞,密密麻麻擠成黑潮,悽厲嘶吼如同尖針往耳膜里鑽,震得人神魂發顫。
璟鈺一震。
糟了。
這裡怎麼這麼多怨靈!
比他們之前碰到的所有加起來還要多百倍!
他下意識掐訣凝神,強壓下腦中嗡鳴疼痛,抬眼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怨靈環繞的正中央,懸空擺著一張老舊紫檀太師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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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上坐著道身影,從頭到腳裹滿泛黃的粗布。
布面滲著一塊塊暗褐乾涸的血漬,層層疊疊纏得密不透風,只在袖口處露出一截發青發黑的指尖。
他坐姿僵直,脖頸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微微歪著。
像具早已死透、被人刻意擺好姿勢的屍身,陰森詭譎得讓人後背發寒。
是怨男!
煉獄中另一個大妖。
璟鈺看過典籍中他的記載,說他本是天底下難得一見的美人,形同天上神仙,見過他的人都心神不寧難以自持。
這樣一個美人最終嫁給天啟國皇帝,為愛甘願服用丹藥改換靈體,為那位皇帝誕下三個女兒,其中一個女兒還成了太子。
這本是一段令人感動的千古佳話,偏偏後來天啟國遭妖祟入侵,國破家亡之際,皇帝為保女兒康健,為保天啟國其他人撤離,竟讓他留下來侍奉妖祟。
他被妖祟折磨多日,卻只得到皇帝下令結陣絞殺皇宮裡所有人和所有妖祟的命令。
不僅如此,她當著天下人的面,竟還義正嚴辭地說是因為他勾結妖祟,才會讓天啟國落得這麼個悽慘下場。
他死在愛人陣法當中,受愛人污衊抹黑,最終化作厲鬼怨妖,屠了大半個天啟國。
聽說是幾個宗門聯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它壓制在地境中。
這是何等危險凶煞之妖!
現在卻出現在這裡……
不等他從驚愕中回神,青光再次顯現,劈開周遭環繞嘶吼的怨靈。
碧水劍劍鋒冷亮如霜,穩穩橫在那白布人影的頸側,劍刃壓得布料微微凹陷。
她站姿筆挺,衣擺被周遭陰風掀得獵獵作響,漫天怨靈在她身側瘋狂打轉、嘶吼衝撞,卻不敢靠近劍鋒三尺之內。
少年人眉眼清冷淡然,垂著眼睨著椅上人,姿態利落又散漫,周身散著鋒銳氣:「人是你自己放,還是我來搶?」
璟鈺沒料到她會這樣直接闖進去,還敢用這般輕慢語氣同這凶煞怨妖說話。
他眉峰緊蹙,抿了抿唇,指尖扣住珊瑚弓弦,周身靈力翻湧而出,銀箭裹著細碎火光接連射出,硬生生在怨靈潮里劈開一道缺口,迅速往裡闖。
但沒有這麼容易。
怨靈實在太多,一撥被燒成灰,另一撥就又涌了上來攔住他的去路。
他一時被包圍其中,措手不及地持弓反抗,心中發緊。
必須到她身邊。
必須。
那頭,太師椅上的白布人影終於動了。
他緩緩側過頭,先看了眼架在頸側的劍,順著劍去看宋杳,又掃向遠處拼命破障而來的璟鈺,喉間溢出沙啞低沉的聲響,像老舊琴弦被風颳得發顫:「當年追隨我的人,也與你一般多。」
「像他這樣不要命的,更是不計其數。」
語氣里裹著化不開的蒼涼,帶著陳年舊事的鏽味。
宋杳嗤笑一聲:「哪來的誤會,這世上可沒人追隨我。」
怨男露在白布外的那隻渾濁眼球緩緩轉了轉,定定落在她臉上,聲音又輕又啞:「我那時就說過,你與我很像。」
「聽我一句勸,莫要步我的後塵,這世間就屬人心最涼,誰都信不得,唯有自己……」
宋杳沒耐心聽他講這些莫名其妙的。
劍鋒往前一送,鋒利劍刃刺破白布,暗紅的血瞬間滲了出來。
她皺巴著眉頭:「嘰里咕嚕說啥呢,讓路,或者死,選一個,不選的話我替你選。」
「你不肯聽我的話,日後定要吃大虧。」
怨男顯然不怕死,也不怕她的威脅。
聲音低低的,過度執拗地盯著她,「你不是想尋處山林安安穩穩過日子嗎?不如留下來跟我在一起,就在這裡,我守著你,絕不會像那些負心人一樣傷你棄你。」
「你莫要走我的老路,莫要被人迷了眼,你跟著我,我看著你,不叫旁人辜負背叛你。」
宋杳眼底掠過一絲不快。
怨男能窺得人心底一部分執念。
被看透的感覺不怎麼好。
她道:「我數到三,記得選,一……」
一個數字還未落定,怨男周身裹著的粗布驟然暴漲,如無數條灰白長蛇飛射而出,瞬間將宋杳層層纏裹住。
白布翻湧間,他幾近瘋狂的聲音裡帶著可怕的執念:「我不會傷你,更不會棄你,留在我身邊不好嗎,一定要栽在那些背信棄義的人身上嗎?」
「就算是親生骨肉也會背叛你!但是我不會,我不會!」
「你與我這麼像,不要走我的後路,就跟著我,待在我身邊不好嗎?!」
「咻——」
一道燃著赤紅火光的利箭破空而來打斷他的哭吼聲。
箭尖附著的驅邪火符轟然炸開,灼得纏縛的粗布滋滋作響,瞬間斷了數截。
璟鈺持弓匆匆從怨靈里滾出來,略顯凌亂的衣擺被風掀起,聲線發冷:「放開她。」
宋杳望過去,隨口夸道:「這一箭還不錯。」
璟鈺一滯。
宋杳回頭瞧怨男。
這回布料被燒,他的大半邊臉都露了出來。
極美的一張臉,偏偏被一道長長疤痕占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