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在宗燃身上轉了幾圈之後,又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裴時川。
「說起來,裴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啊,」之前那個起鬨的合作方笑呵呵地轉向裴時川,「年輕有為,長得又帥,在學校里應該很受歡迎吧?有沒有對象啊?」
裴時川端著酒杯禮貌地笑了笑:「還沒有。」
「沒有?」那人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不可能吧?裴公子這條件,追你的人不得排到校門口去?」
桌上響起幾聲附和的笑聲,裴時川搖了搖頭:「確實沒有,不過……最近倒是遇到了一個很欣賞的人。」
「哦?」那人眼睛一亮,來了興趣,「什麼人能讓裴公子這麼掛在心上?還沒拿下嗎?裴公子這條件,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裴時川垂下眼帘,「沒有,對方有人了。」
這話一出,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識趣地轉移了話題,有人打哈哈說「那可惜了」,氣氛稍微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阿鬼走了進來,他徑直繞過半張桌子走到宗燃身邊,俯下身湊到宗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大概是關於某個項目的進度匯報,聲音壓得很低,除了宗燃之外沒有人聽清。
宗燃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阿鬼說完正事直起身來,目光隨意地往桌上一掃,然後他的視線就定格在了裴時川的臉上。
阿鬼:「……」
表情從茫然到震驚,最後迅速歸於平靜,這一閃而過的複雜神情沒有逃過宗燃的眼睛。
宗燃皺了皺眉,抬眼看向阿鬼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阿鬼立刻收回視線,面不改色地答道:「沒什麼,老大。」
宗燃沒有繼續追問,但他的目光朝阿鬼剛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落在裴時川的身上。
那個年輕人正低著頭,似乎在專注地看著面前的酒杯,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宗燃收回視線,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時桌上有人又接回了之前的話題,笑呵呵地問裴時川:「裴公子現在在哪個學校讀書來著?」
裴時川抬起頭禮貌地回答:「海城大學,建築系。」
「海城大學?那可是好學校啊。」那人點了點頭,又隨口問了一句,「那你說的那個喜歡的人,也是一個學校的?」
裴時川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是的,一個學校的。」
宗燃的目光微微一凝。
幾個關鍵詞在他腦海中快速地串聯起來,形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再加上剛才阿鬼進來時那一瞬間的不自然,一切拼圖似乎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匯聚。
直覺告訴他這裡面一定有貓膩,而且阿鬼那小子多半知道點什麼。
阿鬼站在一旁,表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卻已經開始瘋狂拉警報——
完了完了完了。
這下真完了。
之前他跟謝之洲閒聊的時候還開玩笑說過——「你說萬一哪天老大在飯桌上碰到那個姓裴的學長,那場面得多刺激」——當時他就是順嘴那麼一說,誰能想到這張破嘴居然真的開了光?!
現在好了,人就在這兒坐著呢,話也說了,信息量已經拉滿了。
老大那個腦子但凡多琢磨兩句,這事兒還能瞞得住?
阿鬼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他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這事兒肯定是瞞不住了,東窗事發是遲早的事,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老大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之前,趕緊準備好一套完美的說辭——比如「老大我也是剛知道沒多久」、「我本來想查清楚了再跟你匯報」、「我對你的忠心天地可鑑啊老大」……
至於洲洲?
阿鬼在心裡默默地給謝之洲點了一炷香。
飯桌上又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話,氣氛漸漸從那段短暫的尷尬中恢復了過來。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這場晚宴終於在賓主盡歡的表象下落下了帷幕。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裴遠山帶著裴時川走在前面與宗燃握手告別。
宗燃面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與他們寒暄道別,目光卻在裴時川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等所有人都走出包廂之後,宗燃才轉頭看向還站在一旁的阿鬼。
「說吧,」他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剛才到底怎麼了?」
阿鬼站在原地,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他斟酌了一下,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要不老大您還是去問洲洲吧?」
宗燃的眉頭微微一皺,聲音沉了下來:「說。」
就這一個字,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包廂。
阿鬼跟了宗燃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個語氣意味著什麼,老大在下最後通牒。
要是再敢打馬虎眼,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自己。
阿鬼在心裡飛快地給謝之洲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豁出去了一般開口:「我說——」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從那天他去學校接謝之洲、親眼目睹裴時川表白開始講起,講到那個學長叫什麼、什麼背景、長什麼樣、說了什麼話,講到謝之洲當時怎麼拒絕的、拒絕完之後又是怎麼叮囑他不要告訴老大的,一字不差,繪聲繪色,連語氣助詞都還原得惟妙惟肖。
「……然後那個姓裴的就說什麼『我會等你』,洲洲當時就愣住了。
然後回來的路上洲洲就跟我說讓我千萬別告訴你,說他怕你知道了會吃醋,會不高興,還說他自己能處理好。
我想著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沒跟老大您說……」阿鬼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了,「……老大,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我發誓我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任何細節。」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宗燃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眼睛裡的神色冷了下來。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這笑聲落在阿鬼耳朵里比宗燃發火還讓他心驚膽戰。
「好,很好。」宗燃薄唇輕啟,「這小兔崽子還想瞞著我,在外面被人表白了,回來一個字不提,還串通你一起——」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後槽牙,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層。
「本事不小。」
阿鬼縮了縮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裡。
他在心裡瘋狂默念:洲洲,不是兄弟不幫你,實在是老大太嚇人了,你先扛著,回頭我給你燒紙……不是,回頭我給你帶好吃的!
宗燃邁步朝包廂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今晚的事不許提前跟他通氣。」
阿鬼在後頭連連點頭:「明白明白,老大你放心,我嘴巴嚴得很!」
宗燃沒有再理會他,大步走出了包廂。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家KTV的包廂里,謝之洲正站在屏幕前手握話筒,唱得忘我投入。
屏幕上滾動著某首近期大熱的流行情歌的歌詞,他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每一個音都唱得真情實感,雖然偶爾有幾個調子飄到了九霄雲外,但那投入的程度足以彌補一切技術上的不足。
一曲唱罷,包廂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好!!!」周硯從沙發上跳起來,手裡舉著一瓶飲料當麥克風,激動得臉都紅了,「洲洲,唱得不錯啊!你這水平完全可以去參加選秀了!」
謝之洲得意地一甩頭髮,把話筒往周硯手裡一塞:「那是,我隱藏的實力今天終於被你發現了。來,下一首輪到你了,別想逃!」
周硯接過話筒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點了一首搖滾,前奏一響就開始跟著節奏蹦躂起來。
包廂里的氛圍燈隨著音樂的節奏變換著顏色,幾個同班的同學也加入了合唱,有人搖鈴鼓,有人拍手打節拍,整個包廂熱鬧得像一個小型演唱會現場。
謝之洲窩在沙發的角落裡端著一杯果汁,笑眯眯地看著周硯在屏幕前放飛自我。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
距離宗燃給他規定的十一點還有一個半小時,時間還很充裕。
他又順手點開微信,看了一眼和宗燃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出門前發的「我出發啦!」,宗燃回了一個「嗯」和一個「注意安全」的表情包,之後就再也沒有新消息了。
謝之洲想了想,打字發了一條過去:「我們在唱歌呢!超好玩!你那邊飯局結束了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等了兩分鐘,沒有回覆。
謝之洲也沒在意,心想宗燃可能還在忙,便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又蹦起來搶過周硯手裡的話筒:「來來來,下一首我來!給我點那首——《明天會更好》!」
包廂里再次響起了鬼哭狼嚎般的歌聲和歡笑聲。
謝之洲完全不知道,在那個安靜奢華的會所包廂里,一場關於他的風暴已經悄然醞釀完畢,正沿著夜色中的公路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朝他所在的方向席捲而來。
自己那條發出去的微信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宗燃的手機里。
宗燃在坐上車之後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消息,盯著屏幕上那行「我們唱歌呢!超好玩!」的字樣看了好幾秒。
「玩得真開心啊。」
冰冷的聲音讓坐在駕駛座上的阿鬼後背一陣發涼,默默地替謝之洲捏了一把冷汗。
洲洲,你自求多福吧,兄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