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東街,王家肉攤。
天剛過午,日頭正毒,按說這個時辰該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婆娘們買完菜,順道割兩塊肉回去,趕著做晚飯。
可今天,王大力的肉攤前冷清得不像話。
案板上排著半扇豬,上好的五花肉切得整整齊齊,油光發亮。旁邊還擺著幾掛排骨,骨頭上的肉厚實飽滿,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好貨。
沒人來。
路過的人遠遠看一眼,腳步拐個彎,繞到對面老周家的肉攤去了。老周那豬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排骨上的肉颳得比臉都乾淨,也不妨礙人家生意紅火。
王大力坐在條凳上,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蒼蠅,沒吭聲。
王金寶從後面搬了一桶水過來,往地上一潑,衝掉案板下的血水。他直起腰,看了眼門可羅雀的攤子,又看了眼對面熱熱鬧鬧的老周家,臉色沉下來。
"爹,不對勁。"
王大力沒接話。
"昨天就不對勁了。"王金寶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壓著嗓子說,"張家嫂子昨天經過咱攤子看都不看一眼,以前她可是隔三差五來割肉,每回還得讓我多搭一塊骨頭。"
"少說兩句。"王大力悶聲道。
王金寶憋不住,他性子最急。正要再說什麼,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從攤前經過,腳步頓了頓,朝這邊瞄了一眼。
王金寶立刻堆起笑臉:"嫂子,來塊五花?今天的肉新鮮,剛殺的……"
那婦人腳步一快,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幾步,她跟旁邊同行的婦人咬耳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過來幾個字——
"……就是那家……閨女嫁過去……把小叔子打得半死……"
"……屠戶家的……能好到哪去……"
王金寶的笑臉僵在臉上,隨即"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刀都彈了一下。
"放你娘的屁!"
他嗓門一炸,半條街都聽見了。那兩個婦人嚇了一跳,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更快了。
"誰在嚼舌根?站出來!我妹子怎麼了?我妹子礙著你們什麼了?"王金寶提著刀就要追出去,被王大力一把薅住後領。
"回來!"
王大力的手勁大得嚇人,王金寶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坐地上。
"爹!"
"把刀放下。"王大力的聲音不高,但壓著勁兒,"你提著刀追人家,是嫌傳得不夠難聽?"
王金寶胸口劇烈起伏,把刀"咚"一聲剁進案板里,死死咬著後槽牙。
"爹,你聽見了。她們說金珠的壞話!什麼把小叔子打半死,那陳家二房是什麼東西,賣自己侄女,金珠攔了一下就成惡人了?"
"我聽見了。"
"你聽見了還讓我忍?"
王大力沒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攤子最前面,拿起那把用了十幾年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了幾下。
刀刃鋥亮,映出他沉著臉的模樣。
"去把你二哥叫來看攤,你跟我去打聽打聽,這話到底是從哪傳出來的。"
王金寶眼睛一亮,轉身就跑。
沒多久,王銀寶來了,王小寶也跟著來了。
王銀寶接手了攤子,王小寶本來在後院剃豬毛,聽說了這事,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就要跟著去。
"你留下。"王大力指了指攤子。
"爹,我也去。"
"聽話,留著看攤。你大哥那脾氣,有我看著。你要也去了,你娘回來看見攤上沒人,又該念叨了。"
王小寶想了想,坐回了條凳上。
王大力帶著王金寶一路打聽,從東街問到西街。鎮上就這麼大,消息來源不難查。茶館、布莊、米鋪,問了一圈,指向的方向都一樣——致遠書院那邊傳出來的。
"書院?"王金寶眯了眯眼,"陳書硯?"
王大力沒說話,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回來的路上,父子倆路過李媒婆家門口。李媒婆正坐在門檻上嗑瓜子,看見王大力,臉上的笑意收了收,目光有點躲閃。
王大力腳步一頓。
他想起來了。前幾天,李媒婆還上門給小寶說了門親事,對方是隔壁清水村的姑娘,模樣周正,家裡也本分。桂蘭高興得不行,讓他抽空去相看。
"李嬸。"王大力叫了一聲。
李媒婆乾笑兩下:"喲,大力啊,忙著呢?"
"前頭說的那門親事,對方那邊怎麼說?"
李媒婆的笑僵了一瞬,瓜子殼往地上一吐,拍了拍手站起來。
"大力啊,這個事吧……人家那姑娘呢……她爹說……想再看看。"
"再看看"三個字,在這種場合下,就是黃了的意思。
王金寶的拳頭攥緊了。
王大力看了李媒婆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就走。
回到攤子上,王大力把事情簡單說了。王銀寶悶頭不吭聲,手裡的刀卻把一塊排骨剁得稀碎。
王小寶倒是先開了口。
"黃就黃了唄。"
幾個人都看向他。
王小寶翹著二郎腿坐在條凳上,手裡把玩著一根豬骨頭,語氣輕描淡寫。
"本來就是娘急著張羅,我自己又沒上心。連面都沒見過的姑娘,聽幾句風言風語就不幹了,這種人家,娶回來才麻煩呢。"
"你——"王金寶想罵他兩句。
"大哥你急什麼?就算外頭說的那些事是真的——我說的是就算,咱一家人還能不向著自家妹子?幫親不幫理,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王小寶把豬骨頭往桶里一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再說了,我覺得妹子做得沒毛病。陳家二房要賣天微那丫頭,擱誰不得攔著?挨打是該打。外頭那些人不知道內情,跟著瞎起什麼哄。"
王大力看著小兒子,半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小子,平時看著吊兒郎當,關鍵時候腦子倒是清楚。
"爹,要不要跟金珠說一聲?"王銀寶開口了。
王大力沉默了很久。
傍晚收攤的時候,半扇豬還剩下大半。往常這個時候,案板上早就只剩些碎骨頭了。
王桂蘭從鋪子後面出來,看見剩下的肉,臉上的笑也沒了。她張了張嘴,被王大力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先別跟金珠說。"
王大力把剩肉往推車上一摞,聲音沉得像悶雷。
"她嫁過去才多久,在陳家本來就不容易。這事要傳到她耳朵里,她那個性子,指不定鬧成什麼樣。"
"可是——"
"我說了,先瞞著。"
王大力推起車,朝巷子裡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這個帳,我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