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和柳依依被驅離的當天,陳家村就像是掃掉了一層積年的灰,連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王金珠的宅院子裡,更是熱火朝天。
這裡本就是當年王金珠一家做肥皂的起點,屋舍寬敞,傢伙什齊全。如今重新啟用,連修繕都省了。
「都聽好了!皂液入模之前,一定要攪勻,攪到用筷子划過有清晰痕跡為止!不然出來的肥皂就是廢品!」
陳旺達站在院子中央,嗓門洪亮,手裡拿著一根攪棒比劃著名,頗有幾分當年王金珠的風範。
院子裡,十幾個新招來的婦人圍著幾個大鍋,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絲緊張和興奮。她們大多是村裡的寡婦,或是男人不在家,日子過得最苦的那批人。
如今,王金珠不僅給她們提供了活計,還開出了每天十五文錢,外加一頓飽飯的優厚條件。
這在人均年收入不過二三兩銀子的陳家村,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趙秀蘭則拿著個小本子,挨個登記人名,分發工具,條理清晰,聲音溫和:「吳家嫂子,你手巧,負責最後的切塊和蓋印。李家妹子,你力氣大,跟著旺達學熬油。」
不過半日工夫,一個作坊的雛形便已搭建完畢。從原料處理到成品包裝,流程被切割得明明白白。
村民們看著這番景象,又是羨慕又是敬畏。
「還是金珠有本事啊,一回來就給村里辦了這麼大個好事。」
「可不是嘛,你看旺達現在那氣派,跟府城裡的大管事一樣!」
「跟著金珠干,沒錯!」
王金珠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她沒去管具體的事務,只是把方向和資源給到位。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境邊關大營。
「嘶——」
王天放光著膀子,扶著床沿,嘗試將全身的重量從胳膊轉移到腿上。
後背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只是稍微一用力,就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冷汗瞬間從他額頭滲出。
但他咬著牙,沒吭聲。
軍醫說,想好得快,就得在允許範圍內儘早活動,促進血氣流通。
他已經在床上趴了好幾天了,感覺骨頭都要生鏽了。
帳外,士兵想進來攙扶,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他王天放,還不需要人扶。
一步,兩步……
從床邊到帳門口,不過七八步的距離,他走得像是跨越了一條河。每一步,後背的肌肉都在抽搐,汗水浸濕了新換的紗布,又癢又疼。
但他終究是站穩了。
「頭兒!您怎麼起來了!」一個獨臂的傷兵看到他,驚訝地叫出聲。
王天放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沒回自己的營帳,而是挨個去看望那些在追擊戰中負傷的弟兄。
「傷得怎麼樣?」他走到一個被包得像粽子一樣的士兵床前。
「回千夫長,斷了三根肋骨,軍醫說,養好了還能上戰場!」那士兵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
「躺著!」王天放按住他的肩膀,「好好養傷,家裡的撫恤和賞銀,一文都不會少。等傷好了,我請弟兄們喝酒。」
他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走過去,或拍拍肩膀,或聊上幾句。他話不多,但每個被他看望過的士兵,眼裡都重新燃起了光。
這個男人,是在屍山血海裡帶著他們殺出一條生路的人。
只要他還站著,軍心就在。
正當他巡到最後一個傷兵營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整個營地的士兵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盔甲碰撞的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天放眉頭一皺,剛想呵斥是誰在大營喧譁,帳簾猛地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股混合著風雪與鐵鏽味的彪悍氣息撲面而來。
來人身材魁梧如山,一身玄鐵重甲,不怒自威,正是鎮國大將軍,李征。
他身後,跟著面色複雜的李敬安。
傷兵營內,所有還能動彈的士兵,全都掙扎著下床,想要跪地行禮。
「都給老子躺好!」李征眼睛一瞪,聲如洪鐘,「誰敢亂動,軍法處置!」
一句話,壓得滿營傷兵動彈不得。
李征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赤著上身、只在腰間圍了條褲子、後背紗布滲血的王天放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王天放一番,那目光像是鐵匠在審視一塊剛出爐的好鋼。
「你是王天放?」
「是,將軍。」王天放站直了身體,不卑不亢地抱拳。傷口的拉扯讓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李征沒說話,繞著他走了一圈,視線落在他後背那猙獰的傷口上,點了點頭。
「好小子,命夠硬。」
他走到王天放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在他結實的肩膀上拍了拍,沉聲道:「很多年前,敬安這小子從安平縣回來,就在我耳邊念叨,說有個叫王天放的兄弟,救了他的命。我當時還說,有機會要見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里多了些別樣的意味:「沒想到,幾年過去,我那不省心的女兒,又嫁給了你弟弟。現在,你又在我眼皮子底下,砍了拓拔野的腦袋。
「將軍謬讚,都是屬下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李征笑了,那笑容里滿是欣賞,「陣前斬將,以傷換命,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出的分內之事。你這股瘋勁,像極了老子年輕的時候。」
他話音一落,忽然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不過,以後別這麼魯莽了。你是將才,不是莽夫。一個將才的命,比一百個莽夫的命都金貴。」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李敬安:「聽到了嗎?你也一樣!」
李敬安苦笑著摸了摸鼻子。
李征重新看向王天放,語氣緩和下來:「說來說去,咱們都是一家人。天潤在京城,有我照應著,你不用擔心。你在這邊關,有我在,也沒人敢虧待你。」
「為你請功的摺子,已經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拓拔野的人頭,足夠你坐上校尉的位子。」李征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給老子好好養傷。戰死的兄弟,撫恤加倍;活著的,人人有功。我李征的兵,不能流血又流淚。」
王天放眼眶一熱,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謝大將軍!」
「起來!」李征一把將他拽起,「給自家小子辦事,謝什麼。等你傷好了,到我帳中,陪我喝幾碗!」
「是!」
李征又勉勵了幾句,便帶著李敬安轉身離去,來去如風。
直到那股迫人的氣勢徹底消失,整個傷兵營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天放身上,充滿了敬畏、羨慕和狂熱。
王天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被將軍拍過的肩膀,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李征離開傷兵營後,對身旁的李敬安說的第一句話是:
「這小子,是塊能鎮住一方氣運的好玉。就是……野了點。」
李敬安嘿嘿一笑:「爹,您年輕時可比他野多了。」
「滾蛋!」李征笑罵了一句,臉上的欣賞之色卻愈發濃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