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風雪坡,是一段出了名的險惡之地。平日裡,商隊寧可繞遠路,也不願從這片寒風呼嘯、積雪沒膝的山坡上經過。
然而此刻,數千條身影正在這片雪地里艱難跋涉。
「快!跟上!掉隊的,就永遠留在這兒餵狼!」鐵錘的聲音嘶啞而冷酷,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個士兵的神經上。
這便是王天放給他們上的第一課。
沒有技巧,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殘酷的體能消耗。天不亮就出發,全員負重三十斤,在風雪中奔襲,直到夜幕降臨。食物是粗糲的乾糧,水是融化的雪水。倒下了,自己爬起來;爬不起來,就真的被留在了原地。
第一天,有十幾個人被淘汰,他們哭喊著,咒罵著,最終被鐵蛋毫不留情地趕回了大營。
第二天,再沒有人敢掉隊。
第五天,當他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像一群野獸般沖回西校場時,身上那股散漫、頹廢的氣息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從骨子裡迸發出的狠厲和堅韌。
他們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空洞麻木,而是像狼一樣,閃爍著幽綠的光。
李敬安站在點將台上,看著王天放這支脫胎換骨的隊伍,心中震撼無以言表。這十天,他親眼見證了這群殘兵是如何被王天放用最野蠻的方式,揉碎了,再重新捏合成了一把鋒利無比的刀。
「你就不怕把他們練廢了?」李敬安曾私下問過王天放。
王天放只是擦拭著他那把飽經風霜的橫刀,頭也不抬地回答:「草原比我更狠。現在廢了,總比死在草原上強。」
————
第十一天,西校場,一萬名「破虜軍」的士兵已經集結完畢。
沒有喧譁,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咳嗽聲。一萬個人,一萬匹馬,就像一萬座沉默的雕像,靜靜地矗立在冰冷的寒風中。
十天。
僅僅十天時間,王天放那地獄般的訓練,已經將這支由殘兵敗將組成的軍隊,磨去了最後一絲人味,只剩下純粹的、為殺戮而生的兵器屬性。
他們身上的甲冑依舊殘破,但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露出了金屬的冷光。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睡眠不足的青黑色,眼神卻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種餓狼般的、對鮮血的渴望。
王天放站在自己那三千人的方陣前,他同樣穿著那身舊甲,腰間挎著橫刀,手裡牽著馬韁。他的目光越過隊列,看到了另一側的李敬安。
李敬安一身嶄新的「威遠將軍」明光鎧,身姿挺拔,氣度不凡,正低聲對身旁的副將交代著什麼,一切都井井有條。
那是正規軍的統帥。
王天放收回目光,心中毫無波瀾。
他不需要井井有條,他只需要他身後這三千頭餓狼,能跟著他,撕碎所有擋在路上的人。
「嗚——」
沉悶的號角聲響起,不是出征的號角,而是大帥巡營的號令。
校場上的所有士兵,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鎮國將軍李征,身披黑色大氅,在一隊親衛的簇擁下,騎著戰馬,緩緩走入校場。他沒有上點將台,而是直接來到了隊列之前。
他的目光如刀,從第一排士兵的臉上,緩緩掃到最後一排。
被他目光掃過的士兵,無不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很好。」李征勒住馬,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校場,「還有點人樣。」
他沒有說任何鼓舞士氣的話,而是對身後揮了揮手。
親衛抬上來一個巨大的牛皮酒囊,比尋常的酒囊大了數倍,需要幾人才能合力抬起。
李征翻身下馬,走到酒囊前,拔出腰間的佩劍,沒有解開繩口,而是一劍將酒囊的側面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嘩啦——
殷紅如血的烈酒噴涌而出,在地上匯成一灘,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血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校場。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將軍此舉何意。
「我大梁的酒,是給英雄喝的,是給活人喝的。」
李征的聲音冰冷刺骨,「你們,還不是英雄。從你們踏出關門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是一群孤魂野鬼,是一群去草原討命的死人。」
他看著眼前這一萬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此去草原,九死一生。我不祝你們凱旋,也不盼你們歸來。」
「我只要求你們一件事。」
李征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用你們的命,去換拓達人的命!用你們的血,去洗刷我們北境的恥辱!用拓達王庭的毀滅,去告慰所有戰死的英靈!」
「你們,是射出去就不能回頭的箭!」
「你們,是點燃了就要燒盡一切的火!」
「威遠將軍,李敬安!」
「末將在!」李敬安大步出列,單膝跪地。
「忠武校尉,王天放!」
「末將在!」王天放同樣上前,與李敬安並肩跪下。
李征看著跪在眼前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他寄予厚望的兒子,一個是他破格提拔的利刃。
他沒有去扶,只是將手中的佩劍,插進了面前那片被酒浸透的泥土裡。
「我,李征,在此以鎮國將軍之名立誓!」
「破虜軍若不能搗毀拓達王庭,我李征,自解兵權,向聖上請罪!」
「破虜軍若全軍覆沒,我李征,必將親率大軍,踏平草原,為爾等復仇!」
他的聲音如雷,在校場上空迴蕩。
「現在,我以北境主帥之名,為爾等壯行!」
他沒有說「飲下這杯酒」,而是轉身,對著校場之外,那片埋葬了無數將士的土地,深深一拜。
「第一拜,敬戰死的袍澤!黃泉路遠,爾等先行一步,我們,隨後就到!」
校場上,一萬士兵,連同李敬安和王天放,齊刷刷地轉身,對著那片土地,深深拜下。
「第二拜,敬家鄉的父老!養育之恩,無以為報,唯有以我頸上血,換爾等一世安!」
李征再次下拜。
一萬士兵,再次下拜。
「第三拜!」
李征直起身,緩緩轉了回來,目光掃過所有人,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無窮的力量。
「敬我們自己!」
「敬我們此去,有死無生!」
「敬我們,願為大梁,燃盡最後一滴血!」
「壯士此去,不復還!」
「不復還!」
「不復還!!!」
一萬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衝散了黎明前的黑暗。那不是對功名利祿的渴望,也不是對生死的畏懼,而是一種決絕,一種與世界告別的悲壯。
李征拔出地上的佩劍,劍指北方。
「開城門!」
「出發!」
沒有再多一句廢話。
李敬安和王天放起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隊伍。
「第一營,上馬!」王天放翻身上馬,抽出橫刀,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三千人動作整齊劃一,翻身上馬,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大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開始緩緩移動。
王天放騎在馬上,目不斜視,他能感受到身後那三千道已經徹底點燃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身旁李敬安投來的複雜視線。
但他什麼都沒看,什麼都沒想。
他的眼前,只有前方那座緩緩打開的、巨大的邊關城門。
門外,是蒼茫的、未知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