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珠點頭。
馮安推開朱紅大門,側身讓到一旁。
門內是一道影壁,繞過影壁,是前院。
前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院中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擺了石桌石凳。東西兩側各有三間廂房,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便叮噹響。
穿過垂花門,便是二進院。
二進院比前院寬敞許多。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中鋪著青磚甬道,兩側種了幾叢芍藥,此時正值花期,紅的粉的開了一片。
陳玉香看得眼睛都直了,拉著王金珠的袖子不撒手:「金珠,這真是咱家?」
「真是。」
「我的老天爺……」陳玉香喃喃道,「我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能住這樣的宅子。」
陳實走在後頭,不說話,但腳步放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實實在在的,像是要把每一塊磚的紋路都記在心裡。
馮安在前頭引路,一面走一面介紹:「前院是門房和外客廳,二進院是主院,老爺和夫人住正房。東廂給老太爺和老夫人備著。西廂暫時空著。三進院是後宅,小姐的閨房在那邊。後花園大著呢,有假山有池塘,還有……」
「有魚嗎?!」王雲舒蹦了過來。
馮安笑了:「有。池子裡養了幾尾錦鯉。」
「太好了!」
王金珠跟著馮安把三進院走了一遍。
處處都收拾得妥帖。家具是新打的,被褥是新縫的,灶房裡米麵油鹽一應俱全。連花園裡的花草都修剪得整整齊齊。
看得出來,馮安是下了功夫的。
「馮管事,辛苦了。」王金珠走完一圈,由衷道了一句。
馮安連忙擺手:「應該的,這都是小人份內事。」
這時,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從灶房方向快步走來,手上還沾著麵粉,一見王金珠便行了個禮:「夫人好!我是田翠花,在府上管灶房的。老爺一早吩咐了,讓我備好午飯等夫人。」
王金珠點頭:「有勞了。」
田翠花笑道:「夫人客氣。飯菜都備好了,就等您發話,隨時能上桌。」
陳玉香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她老臉一紅,擺擺手:「趕了一早上的路,確實餓了。」
王金珠失笑:「那就先吃飯。」
她轉頭吩咐馮安:「讓鐵柱他們把車上的箱籠卸下來,不急著歸置,先放前院就行。」
「是。」馮安領命而去。
午飯擺在了二進院正房的堂屋裡。
四菜一湯,簡單但分量足。紅燒肉、清炒時蔬、一碟醬牛肉、一碗蛋羹,還有一大鍋雞湯麵。
王雲舒吃得滿嘴流油,吸溜著麵條含含糊糊道:「田嬸做飯好吃!」
田翠花站在門邊,笑得合不攏嘴:「小姐喜歡就好,往後想吃什麼儘管跟我說。」
陳玉香連吃了兩碗面,放下筷子長舒一口氣:「舒坦,坐了二十多天車,可算吃上口熱乎的了。」
陳實默默添了第三碗。
王金珠吃了一碗麵,放下筷子,問馮安:「天放說營里有事,什麼時候回來?」
馮安想了想:「老爺說了,晌午過後便回。」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身影出現在堂屋門口。
王天放穿著軍服,腰間的佩刀都沒來得及解下,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門檻。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裡幾人,最後落在王金珠身上。
王天放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後只是咧了咧嘴,笑了。
「辛苦了。」他說。
王金珠看著面前這個人,比走的時候黑了些,也壯了些,笑起來的模樣還是那樣,跟頭傻狗似的。
她站起來,嘴角彎了彎:「王副將,回來了,好久不見。」
王天放傻笑著,剛想說點什麼。
「爹!」
王雲舒嘴裡還含著半根麵條,扔下筷子就沖了過去,一頭扎進王天放懷裡。
王天放一把抄起女兒,舉高了轉了一圈,引得王雲舒咯咯直笑。
「爹!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王天放把女兒放下來,蹲下身,認認真真看了看她,「又長高了。」
「那當然!」王雲舒叉著腰,「我都九歲了!」
陳玉香抬頭看著王天放說道:「黑了,也壯了,在京城看來吃得還行?」
「娘。」王天放規矩喚了一聲,「吃得好。」
陳實在旁邊悶聲道了句:「身子骨還行?」
「爹,還行。」王天放點頭。
「那就好。」陳實說完,繼續低頭吃麵。
王天放在王金珠身邊坐下,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近了些。
王金珠看了他一眼,沒說破,低頭繼續吃。
王雲舒爬回自己位子上,嘴裡含著麵條,含混不清地問:「爹,哥哥呢?哥哥不在家嗎?」
「你哥在書院,晚間才回來。」
「啊~」王雲舒拖了個長音,「我都到了他還不回來。」
「讀書要緊。」王天放道。
王雲舒癟癟嘴,沒再說什麼,低頭跟碗裡那塊紅燒肉較上了勁。
「是我娘到了嗎?」
王雲帆的聲音從前院傳來,緊接著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
少年從門外衝進來,書袋還挎在肩上,額頭上沁著薄汗,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
一進門看見滿桌子的人,王雲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
他三步並兩步跑過來,在王金珠面前站定,胸口起伏著,眼眶有些發紅,嘴角卻咧得老大:「娘,您來了!」
王金珠看著眼前的少年,恍惚了一瞬。
快一年沒見了,這孩子已經到她肩膀上了。五官長開了不少,眉眼越發像王天放,但笑起來的弧度,分明是她的模樣。
「回來了。」王金珠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道,「都長這麼高了。」
「嘿嘿。」王雲帆撓了撓頭,轉身又沖陳玉香和陳實行禮,「爺爺奶奶好!」
陳玉香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紅:「瘦了些,是不是讀書太累了?吃飯按時不?」
「按時按時,沒瘦,還胖了呢?」王雲帆笑著安撫奶奶。
「哥!」王雲舒從椅子上蹦下來,撲過去抱住哥哥的胳膊,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哥你是不是考了第一名?爹寫信說你是最小的童生!」
王雲帆被她撲得一個趔趄,笑著穩住她:「是啊,你哥我厲害吧?」
「厲害厲害!」王雲舒使勁點頭,又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哥,娘在路上讓我背《千字文》,好難啊,你教我唄。」
「行,明天教你。」王雲帆大包大攬。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添了碗筷,又開始吃。王雲帆一邊吃一邊講書院的事,講同窗,講夫子,講街上新開了什麼鋪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比在永安府時話多了許多。
想來是一個人在京城待了一年多,身邊沒有至親,攢了一肚子的話沒處說,如今見了親人,便像打開了匣子似的,怎麼也收不住。
王天放在旁邊默默聽著,偶爾給王雲舒夾一筷子菜,又給王金珠添了碗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