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兩日,京城內外銀裝素裹,然而大梁朝堂與民間的氣氛,卻比這寒冬還要冰冷肅殺。
大梁書局開業的轟動還未散去,世家大族的瘋狂反撲便如狂風驟雨般襲來。
東州顧家、南州陸家、中州宋家,連同京城的溫家與賀家,竟在短短半月內達成了驚人的默契。
一夜之間,大梁各州府由世家掌控的造紙坊、制墨坊、筆莊全數停工閉店。
不僅如此,各地由世家資助或掌控的私塾、書院、學堂,皆以「夫子染疾」、「修繕房屋」為由,無限期停課。
除了天子腳下的京城尚能靠著朝廷的底蘊勉強維持安穩,大梁其餘各州的學子們瞬間陷入了絕境。
原本因為馬上能買到平價書籍而歡欣鼓舞的寒門學子,如今捧著書本,卻找不到一張紙、一滴墨來做文章,更無學堂可去,無夫子可問。
怨聲載道,哀鴻遍野,甚至有衝動的學子在地方官府門前靜坐痛哭。
皇宮,御書房內。
「砰!」
一本厚厚的摺子被狠狠砸在金磚地面上,皇帝梁嵩氣得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混帳!簡直是混帳!他們這是在逼宮!斷紙、斷墨、關停學堂,他們是想告訴天下人,沒有他們世家,大梁的讀書人就活不下去!」
太監總管劉德全嚇得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太子梁珩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眼底滿是血絲:「父皇息怒。兒臣已命戶部去各地調撥庫存儲備,但世家壟斷已久,朝廷的儲備不過是杯水車薪。如今各州府的摺子如雪片般飛來,若再不想出對策,只怕民怨沸騰,大梁書局好不容易聚攏的民心,就要散了。」
梁嵩頹然地跌坐在龍椅上,揉著發脹的眉心。他雖有雷霆之怒,卻也深知法不責眾,若此時動用軍隊強行逼迫世家開門,只會逼得天下大亂。
沉默良久,梁嵩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抹決然:「備便服!珩兒,隨朕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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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您要去哪?」
「去長寧街,王府!」梁嵩咬牙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朕去問問那位王夫人,既然她敢出主意掀了世家的桌子,朕就不信她沒有善後的法子!」
半個時辰後,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悄然停在了長寧街王府的側門。
王府大管事馮安見是太子殿下親自叩門,身後還跟著微服的皇上,嚇得險些雙腿發軟,連忙將人迎進了內院最隱秘的暖閣。
王金珠剛看完下河村的帳目和籌建進度,聽聞皇帝和太子到了,立刻換了身素淨得體的衣裳,快步來到暖閣。
「民婦王金珠,叩見……」
「王夫人,快別行禮了!」梁嵩此刻哪裡顧得上虛禮,一揮手打斷了她,「都免了,坐下說話。」
待幾人各自入座後,梁嵩便開門見山道,「王夫人,朕今日是來求醫問藥的。大梁書局是開起來了,但世家那幫老狐狸直接釜底抽薪,斷了天下的筆墨紙張,還停了學堂!如今各地學子怨聲載道,朕這龍椅,都被這幫讀書人的怨氣熏得坐不住了!」
太子梁珩也嘆了口氣:「嫂子,如今除了京城,外頭已經是無紙可用,無筆墨可用,無學堂可學。這該如何是好?」
王金珠聽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停在半空。
就這?
她還以為這些底蘊深厚的世家能玩出什麼高端的金融戰或者輿論戰,搞了半天,就是最原始的停工斷供?
這在現代商業競爭里,簡直等於主動把龐大的市場份額雙手奉上。
王金珠放下茶盞,非但不見愁容,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陛下,殿下,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梁珩一愣,滿臉錯愕:「嫂子,天下學子都快鬧翻天了,江山社稷都有動盪之危,怎會是好事?」
「殿下,世家壟斷文教數百年,根深蒂固,猶如附骨之疽。」王金珠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繼續道,「平時我們要去搶他們的地盤,還要費盡心機、步步為營。現在他們自己把鋪子關了,把學堂鎖了,主動讓出這天下大半的市場,這不正是朝廷徹底接管天下文脈的大好時機嗎?」
梁嵩一愣,身子前傾:「接管?拿什麼接管?朝廷現在連一根筆管都湊不齊!」
「陛下莫急,咱們一樣一樣來解決。」王金珠豎起一根手指,「首先是紙。殿下,咱們在京郊的造紙坊,水力搗漿的效率如何?」
梁珩立刻答道:「極高!日夜不歇,出紙量驚人。」
「那為何只用來印書?」王金珠笑道,「既然世家不賣紙,大梁書局就直接賣白紙!把造紙坊的規模再擴大一倍,不僅京城,還可以立刻派人前往各州府,依山傍水建立大型水力造紙坊。世家造紙,用的原料多是特定的名貴樹皮或特定竹子等,受制於產地不說,還要靠人工日夜捶打、一張張抄出來。可咱們的造紙坊不同,咱們用的原料漫山遍野皆是,要多少有多少,再配上咱們那不知疲倦的水車日夜搗漿,這成本連他們的零頭都不到。只要咱們的平價白紙鋪滿大梁各州,世家的造紙坊以後就算想開,也休想再賣出去一張!」
梁嵩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朕怎麼把這茬忘了!那筆墨呢?」
王金珠豎起第二根手指:「墨,其實最容易。松煙墨的製法並不複雜,無非是燒松木取菸灰,和膠搗制。朝廷完全可以在京郊造紙坊旁邊再建一個制墨坊,讓那些退伍老兵來做。至於筆……」
王金珠頓了頓,從袖中掏出一根削得尖尖的黑色木棍,遞給梁珩:「殿下,您試試在紙上寫字。」
梁珩狐疑地接過,在桌案的廢紙上劃了幾下,只見一道清晰的黑色字跡躍然紙上,雖不如毛筆圓潤,但字跡分明,且根本不需要蘸墨!
「這是何物?!」梁嵩震驚地湊了過來。
「這叫炭筆。」王金珠解釋道,「用特製的柳枝或木炭燒制而成,外面裹上硬木或紙卷。學子們平日裡抄書、做算術、練字,最費筆墨。有了這炭筆,一文錢能買好幾根,隨時隨地都能寫,還要什麼世家的狼毫、湖筆?至於科舉考試用的正規毛筆,咱們可以慢慢從民間收購兔毫、羊毫,自己建筆莊。」
「好!好一個炭筆!」梁嵩激動得滿臉紅光,這簡直是解決寒門學子日常消耗的神器。
「那學堂呢?」梁珩急切地追問,「世家把持著大儒和夫子,停了學堂,學子們無人教導啊!」
「殿下,這便是第三步了。」王金珠站起身,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殿下,大梁書局開業時,我們發了多少塊『大梁學子牌』?」
「單是京城一地,便發了八千餘塊。」梁珩答道。
「這八千學子中,有多少是寒門出身,屢試不中的秀才、童生?」王金珠追問。
梁珩略一思索,篤定道:「少說也有六成。」
「這就足夠了。」王金珠輕輕敲了敲桌面,「世家停學,朝廷就辦官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大梁希望學府』。場地好辦,用各地閒置的官衙、寺廟,甚至抄家查封的宅院。至於錢,就用賣書籍、紙墨賺來的利潤去填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