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分，弗萊明推開美林證券三十二層辦公室的門。
他沒有開頂燈，只借著窗外那點灰白的天光，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
二十年的東西其實不多——幾張全家的照片，一支用了十幾年的鋼筆，一個前任CEO在他升任聯席總裁時送的水晶擺件。他把這些裝進一個紙箱，剩下的文件、報告、備忘錄，全都留在原處。那些東西已經不屬於他了。
八點整，他敲開了約翰·塞恩辦公室的門。
塞恩正在看晨間市場簡報，那間剛剛花了百萬美元翻修完的辦公室里，還殘留著一絲新地毯和油漆的味道。他抬起頭，看見弗萊明手裡那張辭呈，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格雷格？」
「約翰，我來遞交辭呈。」
弗萊明把那張紙放在辦公桌上，「今天生效。」
他當然聽說了。今天早上六點多，他就接到了美銀那邊一位副總的電話，語氣極其古怪地告知他：肯·劉易斯親自打過招呼，弗萊明的離職手續走特事特辦，競業條款全部豁免，所有交接工作由美銀派人接手。
一路綠燈。
而這件事，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事先跟他這個美林現任CEO說過一個字。
肯·劉易斯沒跟他說，Lance沒跟他說，就連他手底下這個聯席總裁，也是到了今天早上八點，才拿著一張辭呈站到他面前。
塞恩心裡那股火，幾乎要頂到嗓子眼。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他一直在有條不理地削弱弗萊明——把他的權限一點點切走，把美林的核心崗位換成自己帶來的高盛舊部，在併購後的架構里把他安排到自己手下聽命，但把核心業務分給自己的心腹。他做得很有耐心，也很有把握。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併購交割完成，怎麼在一年之內讓這個人自己覺得待不下去、體面地滾蛋。
結果現在，這個他準備慢慢清理掉的人，被那個只用一封信就把整個華爾街拉出墳墓的Lance Walker，親自請去了。
而且是繞過他，從美銀的CEO那裡直接批下來的。
為什麼是弗萊明？
這個問題從今天早上六點起就在塞恩腦子裡翻來覆去。全華爾街現在有多少人排著隊想見Walker一面？高盛的合伙人，黑石的高管，那些手握實權的頂級投行家。他約翰·塞恩自己也是。他甚至託了兩個中間人遞話，想約那位新王喝一杯咖啡，一直沒有回音。
而Walker越過所有這些人，挑中了一個他準備掃地出門的下屬。
這不只是挖人。這是當著整個華爾街的面，給他約翰·塞恩的判斷力打了個耳光。
塞恩把這些全都咽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那張辭呈，看了一眼，然後放下，臉上浮起一個極其得體的、甚至可以說是熱切的笑容。
「格雷格，坐。」
弗萊明沒有坐。「不用了，約翰。我上午還有事。」
「我聽說了Lance的事。」
塞恩靠回椅背上，把語氣調整得極其自然，仿佛他們從來沒有過任何齟齬，「恭喜你。真的。這是個了不起的機會。」
弗萊明點了點頭。「謝謝。」
「Walker先生……很有眼光。」塞恩這句話說得很慢，那個「眼光」兩個字咬得稍重了半分，「他很懂得挑人。你在美林這些年，尤其是這個月，做的事情，公司上下都看在眼裡。」
弗萊明聽著這句話，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荒誕的感覺。
兩周前，正是他拼命拉著眼前這個人，逼他接受美銀的收購方案，才讓美林沒有和雷曼一起躺進破產法庭。而那之後的兩周里，他從這個人嘴裡聽到的關於那件事的評價，是零。因為面前這個人正想辦法把功勞帶到自己頭上。
而現在，在他遞上辭呈的這個早晨，他終於聽到了。
「大家都不容易。」弗萊明只說了這麼一句。
「對，都不容易。」塞恩順著接了下去，然後往前坐了一點，「格雷格，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美林和遠日點，未來可以有很多合作的空間。」
弗萊明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知道，我們現在手裡還有很多資產，有些東西在美銀的框架下不太好處理。」
塞恩的語氣很輕鬆，如同隨口一提。「如果遠日點那邊有興趣，或者Walker先生什麼時候有空——我很希望能有機會，跟他坐下來聊一聊。你是最合適的中間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弗萊明看著塞恩那張寫滿了熱切的臉，突然明白了這場告別的全部意思。
塞恩是在借著他這條剛剛接通的線，去攀陸澤那棵樹。
「我會轉達的，約翰。」弗萊明點了點頭。
「那就好。」塞恩站起身，隔著辦公桌伸出手，「別忘了我們一起拯救美林的交情。」
弗萊明和他握了握手。
任何一個從門外經過、瞥見這一幕的人，都會覺得這是一場再友好不過的告別。
八點二十分，弗萊明抱著那個紙箱走出美林大樓。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棟自己待了二十年的建築，直接鑽進等在路邊的車裡，報了公園大道270號的地址。
上午九點，消息開始在華爾街上瘋傳。
它傳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但在華爾街的生態里卻合情合理。
事實上，昨晚lance約見美林總裁的傳聞就已經在華爾街的彭博群組裡開花。畢竟陸澤並沒有隱瞞，反而約見的很正式。這個傳聞被大家咀嚼了一晚上，有各種各樣的版本。
而至於更具體的信息，第一個開始泄露的地方是美銀的人事和法務部門。
要在一天之內處理一位聯席總裁的離職、股票期權結算和競業禁止豁免，需要至少七八個人簽字。而這七八個人里，沒有一個人能忍住不去問一句：為什麼？
到了九點半，「肯·劉易斯親自開綠燈放弗萊明去投奔Lance Walker」這句話，已經從美銀的人事部門，流進了華爾街的獵頭圈。
第二個泄露口是曼哈頓的商業地產中介和IT供應商。
第三個，也是最顯眼的一個泄露口，是弗萊明本人。
上午十點開始，他就在打電話。他要在最短的時間裡鎖定幾個帶頭的人，而這幾個人，每一個都在華爾街有自己的圈子，而且他們也要叫上自己的團隊和下屬。
一個上周剛從雷曼出來、正在考慮要不要去巴克萊的高級信貸MD，在接到弗萊明電話的十五分鐘之後，就在彭博的IB群里對著幾個老朋友打了一行字：
一手消息。弗萊明從美林辭職了。他在給Lance Walker組建一家新機構。你們猜猜誰收到了邀請？
這行字在四十分鐘之內，被轉發了兩千多次。
到了上午十一點，整個華爾街已經沒有人在討論國會那件事了。
按理說，今天最重要的新聞應該是華盛頓——那份被否決的救助法案，正在借著一個不相干的參議院法案的殼，以一種極其罕見的速度重新推向表決。這是關係到所有人身家性命的東西。
但沒有人談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