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十四街三十七號。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告訴你,從這條街上匆匆走過的人,很可能會把這棟樓當成某個博物館的側翼,或者一間已經不再對外開放的舊圖書館。
它是一棟石灰岩建築,六層高,夾在兩側那些平淡無奇的現代樓宇之間。真正讓它顯得格格不入的是它的正面——三扇巨大的凸窗,被雕成了三艘古羅馬戰船的船尾。
石頭雕出來的船舷、纜繩、船板的接縫,還有從窗台下洶湧翻卷出來的浪花,全都凝固在半空中,像是這三艘船正從這棟樓的牆裡破浪衝出,只是被時間按住了。
陸澤的車停在門口。他推門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三艘石頭船。
一百多年前,這棟樓落成的時候,能把名字寫進這裡那本會員名冊的人,一共沒有多少。
范德比爾特、阿斯特、還有那個在1907年把全華爾街的銀行家鎖在自己的圖書館裡、逼著他們掏錢救市的J.P.摩根。
摩根那時候是這裡的核心會員。他有一艘叫"海盜號"的遊艇,據說華爾街上不少能改變這個國家的決定,就是在那條船的甲板上做出來的。
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門房替他拉開了門。
裡面很暗,也很靜。
隔著這道門,四十四街的車流、幾個街區外華爾街的恐慌、那些從上周開始就沒停過的破產傳聞和電話,全都被切斷了。
門房帶著他往裡走。
穿過一道走廊,是那個模型室。
兩層樓高的空間,四壁全是深色的橡木鑲板,從地板一直鋪到天花板。
而在這些鑲板上,從最下面一排到高得需要仰頭去看的地方,密密麻麻地陳列著數以千計的遊艇模型。
有十九世紀的雙桅帆船,有那種燒煤的、煙囪筆直的蒸汽遊艇,還有一些造型古怪、只在舊海圖上才能見到的東西。
每一艘的比例、纜繩、甲板上的銅件都做得極其精細,玻璃罩下幾乎不見灰。牆上高處掛著幾幅巨大的海圖,紙已經黃透了,邊緣卷著。
這裡的每一艘船模,背後都是一個家族、一段財富,和一個已經徹底過去了的時代。
陸澤跟著門房走過這個房間。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聲音,在這個高得有回聲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而就在他從那些船模底下走過去的那幾秒鐘里,他心裡掠過了一點很淡的思緒。
上一輩子他也來過這種地方。倒不是這一棟,但是同一類,檔次稍低。
想踏進那些門裡,是要"夠資格"的。你得有能拿出來看的業績,得有人願意替你說話,得有人肯把你引薦給某個已經在裡面坐了三十年的老傢伙,然後你才能在某個夜晚,穿著剛熨過的西裝走進去,跟人握手,寒暄,被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踏進那種門的時候,心裡是有那麼一點鄭重的。
他甚至會在意——在意這些人怎麼看他,在意自己夠不夠格,在意這次被引薦意味著他離那個圈子的核心又近了多少。
而現在,他從這個模型室走過去,心裡什麼都沒有。
那些船模是好東西,那些名字曾經很重,那幅發黃的海圖也許值一棟房子。但對他來說,這就是一個談事的地方。它甚至比不上昨天晚上那個會所——那裡的牛排還稍微像樣一點,雖然他也沒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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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輩子他是那個想被這個圈子接納的人。今天他走進這棟樓,不是被誰引薦進來的客人,而是坐在這裡的一位主人,主動訂下位子、親自做東,把他請了過來。
陸澤的嘴角動了一下,那點感慨也就到此為止了。
不過他忽然想到一件更有趣的事:今天真正在意"這棟樓"的可能不是他。
一個人會挑這種地方談事,是因為他需要這棟樓。需要它的歷史,需要它的排面,需要那些名字和那些船模壓在自己身後,讓他坐在桌子對面的時候不至於太難看。
........
包間在二樓盡頭。
不大,深色胡桃木的牆板,壁爐里燒著真火。牆上掛著一幅十九世紀的海戰油畫,畫得很暗,只能看見半邊船帆和一片翻起來的浪。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和兩杯水,服務生悄聲退出去。
約翰·麥克站了起來。
"Lance。"
陸澤和他握了握手。這隻手比昨天電話里那個聲音要穩得多,但握上去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力道用得有點過。
"這地方我來了三十年了。"
麥克在他坐下的時候說了一句,"我父親那輩人就在這兒吃飯。樓下那個模型室,你穿過來的時候看見了吧。"
"看見了。"
"裡面有一艘是摩根的。"
麥克說,"'海盜號'。1907年他在自己的圖書館裡鎖了所有人一晚上,那之前,據說好幾個決定就是在那條船上定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陸澤一眼。
陸澤沒有接。他知道這句話是幹什麼用的。昨天早上,全華爾街的報紙和電視都在把他和那個1907年的名字放在一起。麥克把他請到這棟樓里,又在他剛坐下的時候提起那艘船,這姑且算得上一種奉承?哈。
服務生進來倒了茶,又退了出去。
麥克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沒有碰。
"我今天早上一進辦公室,就聽說了遠日點的事。"
他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憋了一路。
"格雷格·弗萊明。"
麥克說,"從美林辭職,去給你當總裁。劉易斯親自開的綠燈,競業條款全免。上午十點,我們摩根史坦利的交易大廳里已經沒人談國會那個法案了,全在談這個。"
"消息傳得比我想的快。"陸澤說。
"不是快。"
麥克搖了搖頭,"Lance,我在這行三十六年。挖一個人,不算什麼。但你昨天半夜剛把三家投行的協議簽完,今天早上就把美林的總裁擺到了檯面上,樓下還清了兩層樓出來。"
他往前坐了一點。
"你不是在建一個基金。"
陸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麥克盯著他看了兩秒,那目光里有點複雜的東西——一半是老江湖對同行的判斷,另一半,是某種他自己也說不太清的直覺。他隱隱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可能只是顯露出冰山一角。
而更讓他心裡不太踏實的是,他有一種感覺:在那張他看不見的圖紙上,摩根史坦利是不是已經有了它的位置?
但他現在沒有餘力去想這個。
火燒眉毛的是另一件事。
"我們說正事。"麥克把身體往後靠了靠,聲音沉下來,"三菱。"
"他們昨天下午又來了一輪。"
"什麼條件?"
"基本上寸步不讓。"麥克的下頜繃了一下,"還是不願意要普通股,而是優先股,年息百分之十,可轉換的,轉換價也就比你那份權證高個十美元。他們的代表跟我說,這是'考慮到當前市場風險'之後的'最終報價',而且給我們四十八小時。"
麥克說到這裡,喉嚨里發出一聲很短的、幾乎算不上笑的聲音。
"四十八小時。"他的指節敲了敲桌子,"他們知道我們缺錢,他們算準了我們除了他們沒別的地方去。所以他們敢在這個時候,坐在我的會議室里,跟我談'最終報價'。"
"Lance,他們要的價錢,快趕上你和巴菲特的條款了。我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現在都準備加入認股權證。"
他抬起眼睛看著陸澤。
「但你和巴菲特憑什麼能拿這個價錢?」麥克自己給出了答案,「因為你們給的不只是錢。」
「昨天早上八點,你那封信一發出來,市場就活了。即使你一分錢沒有實際掏出來,但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我的主經紀商客戶撤資的電話少了三分之二。」
「巴菲特也一樣。他一出手,全世界立刻就相信高盛是穩的。那份背書,值多少錢?沒法算。」
麥克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一直沒有碰。
「而他們只有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莫名的意味。
「三菱是全日本最大的銀行集團,帳上的錢比你和巴菲特加起來都多,這一點我承認。但你把他們的名字放到明天的頭條上,試試看。紐約有多少個投資者會因為一家東京的銀行入股,就立刻相信摩根史坦利沒事了?」
「他們那個代表團,昨天下午在我的會議室里坐了三個小時。他們帶了七個人,每一份文件都要傳回東京,每一句話都要等本部回話。給我下四十八小時最後通牒的時候,那位先生念的是一份準備好的稿子。」
麥克說到這裡就停了,沒有再往下講。
那七個人的姿態、那份稿子、那個必須等東京回話才能開口的流程——他一個不穩妥的字都沒說,但他和陸澤都在這一行里。在華爾街眼裡,誰能定價、誰只是有錢,顯而易見。
「所以這個價錢,」麥克說,「不是我完全無法接受。」
「是他們不配這個價錢。」
他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壁爐里木頭燒裂的聲音。
"你昨天在電話里讓我等兩天。"麥克說,"我照做了。我把他們吊著,我讓人放風出去說我們在接觸別的投資者。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主要是日本人那邊也壓緊了。"
他看著陸澤。
"所以我今天請你來。你告訴我,接下來怎麼辦。"
陸澤把水杯放下。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約翰。"他說,"我先問你一件別的事。"
麥克愣了一下。
"你們之前不是拿到銀行控股公司的牌照了。"陸澤說,"美聯儲那邊,接下來會怎麼要求你們?"
包間裡出現了一段很短的空白。
麥克顯然沒跟上。他張了張嘴,臉上那種火燒眉毛的緊繃,被這個問題撞出了一個岔口。
"美聯儲?"
他想了想,"合規那邊在做方案。槓桿率要往下壓,資本充足率要按商業銀行的標準來。我們帳上那些高槓桿的東西,相當一部分自營盤、部分私募股權、還有一大批結構化的持倉,占資本占得太厲害,得清理出去。"
他說得很順,因為這些是他手底下的人每天在做的報表。但說完他就停住了。
"這些是往後幾個月的事。"麥克皺起眉,"Lance,我今天來不是談這個的。合規的事我們有人在做。我現在需要的是——"
"你打算怎麼出表?"
陸澤把這句話接在了他的話頭上。
麥克的話被截斷了。
他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他沒有一點急躁的意思,也不像是在繞彎子。他把那個關於美聯儲的問題問出來,就像這是今天中午他切切實實要談的東西,而不是好奇的隨口一問。
而他麥克的四十八小時、他會議室里那幾個日本人、他明天就要給出的答覆,好像根本不在對面這個人的日程表上。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穩。
.....麥克忽然有一種有點不安的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