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推開辦公室的門時,陸澤正坐在桌後翻看一份資料。
不過不是關於大摩的,也不是關於正在瘋狂發酵的遠日點的。
那是一份由律師團隊和破產法庭那邊連夜整理出來、今早剛送到的檔案——關於雷曼兄弟風險投資合夥公司(LBVP)的盡職調查簡報。
外面全世界都在為他和大摩的傳聞瘋狂,而他坐在那兒,桌上攤開的是一份和這樁天大新聞毫無關係的東西。
伊莎貝拉把咖啡放在桌上,看到封面上印著的「Lehman Brothers Venture Partners」幾個字,腳步微微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陸澤沒有抬頭,目光在紙頁上快速滑過。
檔案分為三部分:核心團隊名單、在投項目組合、以及基金的LP(有限合伙人)狀況。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被投公司的名單。絕大多數是他兩輩子都沒聽過的名字——一些做企業級軟體的,做通訊設備的,還有半導體和醫療器械領域的中後期成長項目。
這很正常。
他腦子裡那張真正值錢的清單——那些在未來十年裡會改變世界、成為千億美元甚至萬億美元級別巨頭的名字,有一半在2008年這個時間點上還根本不存在。
他在名單的中間部分停了一下。
Palo Alto Networks(帕羅奧圖網絡)。
這是一家做企業網絡安全的公司。陸澤倒是從前世的記憶里知道這家公司——它會成為網絡安全領域的絕對巨頭,上市後市值會達到幾百億美元,然後到達千億美元。(Palo Alto Networks目前的估值為3000多億美元。不過此時的LVVP除此之外的項目都只是十億級的)
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項目,證明了LBVP這支團隊還是有一點眼光的。不過也沒什麼特別的亮點。
他把在投組合的頁面翻過去,看向團隊評估那一欄。
羅森塔爾團隊給出的評價很客觀:這是一支專業、紮實、在西海岸幹了多年的隊伍。他們不是那種能投出改變世界偉大公司的頂尖VC,但他們懂規矩,會做盡調,會設計條款,也會在董事會裡幫被投公司搭班子。
他們的定位和投資偏好也很明確——只做中後期成長投資,很少碰高風險的早期種子輪。
陸澤在這條評價上停留了幾秒。
它不碰早期,是因為他們背後的LP不允許他們去賭,也因為他們自己沒有那種「一定能成」的眼光。他們只能去投那些模式已經跑通、只需要錢去擴張的項目來降低風險。
不過這反映的是風險偏好,不是運營能力的缺陷。
而風險偏好,恰恰是可以被替換的。
換成他的錢,換成他指的路,這支隊伍打哪兒都行。只要他們懂得怎麼把錢安全地投進去,怎麼在董事會裡爭取到最大的話語權,怎麼利用矽谷的關係網幫公司清掃障礙,這就夠了。
至於投什麼,投資會不會虧錢之類,他們不用操心。自己會出手。
「伊莎貝拉。」
陸澤合上檔案,抬起頭。
「讓羅森塔爾那邊做好準備。」他把手放在那個文件夾上,「我要買下它。」
伊莎貝拉雖然早就猜到了老闆的心思,但真正聽到這個決定,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什麼價格?」她問。
「往下壓。」陸澤說得毫不猶豫,「把現金對價壓到五千萬美元以下,越低越好。如果算上未來我們需要承擔的資本承諾,總規模絕對不能超過一億。」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這個數字,倒是低於一個正常風投基金即便在危機中也該有的估值。
「現在的風投市場已經徹底凍結了。」陸澤看出了她的疑惑,平靜地給出了解釋。
「雷曼一倒,所有VC的LP都在瘋狂收縮戰線,連紅杉這種級別的機構都在準備過冬。這種時候,那些需要大量現金流去維持運作的在投項目,就是燙手的山芋。沒有人願意接盤一個前途不明的風險資產包。」
「破產法庭和債權人委員會現在最缺的就是現金。他們急著變現,任何願意在這個時候掏真金白銀的人,在他們眼裡都是救星。而這個平台,在雷曼那個龐大的屍體裡本來就是個可有可無的邊緣資產。」
「所以,」陸澤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我們給出的五千萬現金,已經是它作為一個『正在虧錢的風投基金』的合理清算價。一分錢都不用多給。」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這個邏輯在財務上無懈可擊。但出於職業本能,她還是提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價格能壓下來,我不懷疑。但我們買風投,買的本質上是『人』。」
她看著陸澤,「團隊是這塊資產的核心。如果我們以清算價把平台買下來,原來的核心合伙人覺得受了委屈,帶著他們的資源和關係網自己出去單幹怎麼辦?矽谷那邊,人一走,這五千萬可就全打水漂了。」
陸澤笑了一下。
「所以,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真正想要什麼。」
「破產法庭以為自己在賣一個虧錢的爛攤子,那些合伙人可能也在擔心我們會把他們當成不良資產給拆解賣掉。這很好。」
「我要買的,根本不是他們手裡那些項目的回報。」
陸澤說出了他真正的底牌。
「我要買的,是一支現成的、能立刻幫我去矽谷敲門的平台。他們已經打好的底子之類要比個別的核心人物重要。我不需要他們的眼光。」
「如果他們知道我在時間上很緊迫,價格就不可能壓得下來。所以,在談判桌上,我們必須把這當成一筆純粹的破產清算資產來談。我不急,急的是他們。」
至於人會不會跑?
只要Lance的名字掛上去,只要他陸澤願意給這些人在舊雷曼體系里永遠也得不到的資金支持和絕對方向感,這些在矽谷混了多年的老油條,絕不會捨得離開一艘裝滿了核動力的金船。
要是真跑了也無所謂,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桌上的保密電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伊莎貝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情微微一肅。
「是華盛頓。」她低聲說。
陸澤想了想,大概率是為了大摩打來的。畢竟昨天那個事情談的急,沒跟保爾森通過氣。
他拿起聽筒。
「Lance。」保爾森的聲音傳了過來,比昨天凌晨通話時多了幾分穩重,但依然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今天早上的市場很熱鬧。」
保爾森沒有兜圈子,「我這邊的電話也快被打爆了。華爾街日報那篇關於遠日點和大摩的報導,還有現在外面滿天飛的那些……傳言。」
保爾森在這裡停頓了一下。這絕不是吃瓜群眾的八卦,而是財政部長的前線偵察。
「我需要知道,Lance。」
保爾森的語氣變得嚴肅了不少,「你和摩根史坦利之間的安排,到底是什麼性質。我需不需要提前和美聯儲那邊打個招呼。」
這句「和美聯儲打招呼」,是一句極具分量的潛台詞。
大摩剛剛為了活命,轉型成了銀行控股公司(BHC)。按照美國法律,如果陸澤真的像傳言中那樣豪擲百億、實質性控股了大摩,或者哪怕拿下了24.9%以上的股權,那麼Lance的公司就會被美聯儲自動界定為「銀行控股公司」。
那意味著陸澤將不得不向美聯儲敞開遠星所有的帳本,接受最嚴苛的資本金監管,並且被剝奪絕大多數非銀行業務的投資自由。
(實際上控股達到10%美聯儲就會有繁瑣的審查和要求。所以為了避免麻煩,包括巴菲特在內的大佬往往會控股9%左右。)
「放心吧,部長先生。」陸澤的聲音平穩而篤定,給出了那顆定心丸。
「我們沒有任何私有化大摩的計劃,更不會去碰什麼銀行牌照。遠日點和大摩,做的是純粹的資產管理層面的合作。大摩為了應對你們BHC的監管要求,需要剝離一部分高槓桿資產,遠日點只是作為管理人承接了這部分資產。如果我們真的給大摩注資,那也是以不具備實際控制權的優先股為主。」
電話那頭,保爾森明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一種卸下了萬鈞重擔的聲音。只要不碰監管紅線,只要不是惡意收購,雖然由遠日點「獨家承包」這麼一大筆資產其實有待商榷,但這相比實質性控制大摩那都算小菜一碟。
更何況有了陸澤這個本土資本的支持,大摩的生還率可以說顯著上升,這對保爾森、對整個美國政府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事。
「那外面那些傳得沸沸揚揚的私有化謠言……」保爾森的語氣鬆弛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心照不宣的試探。
「市場總是充滿想像力的。」
陸澤輕描淡寫地把話題撥開,「我沒有去澄清,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既然大家願意相信大摩有強大的資本後盾,這不正是我們共同希望看到的局面嗎?」
保爾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甚至是帶著一絲欣賞的笑聲。
「你穩住了大摩,這幫了我的大忙,Lance。」
保爾森沒有點破陸澤在利用謠言幹什麼,他只關心結果,「我們不能再承受第二個系統性機構無序倒下。你這一手,幹得非常漂亮。」
「財政部也樂於見到大摩和遠日點的聯姻,希望你們的合作一切順利。」
陸澤笑了笑,保爾森的潛台詞很明確。原理上遠日點和大摩的協定是有瑕疵的,但這將不是問題。
「謝謝部長先生,我想會的。」
牌已經給大摩了。看看麥克能打的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