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舍宮大廳里的掌聲還在響。法國國內的兩家主要電視新聞網,已經把信號切回了演播室,屏幕下方滾動著剛剛摘出來的幾句話。
演播室里的三位嘉賓——一位社會學家、一位大學教授和一位前政府顧問,正在逐字分析這場講話。他們在討論「終結賭場金融」、「重建全球秩序」和「找回歐洲的話語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長期被大西洋對岸壓抑之後、終於揚眉吐氣的興奮。
這場講話在政治上是成功的。
它精準地接住了法國民眾對這場起源於美國的危機累積了幾個月的怒火,並且給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宣洩的出口。
但金融市場的計價方式則不看法國民眾的掌聲。
倫敦,金絲雀碼頭。
一家歐洲對沖基金的交易大廳里,幾塊大屏幕上也在放著這場講話的無聲畫面。
「他剛才說了『系統性攻擊』?」
一個正在盯盤的資深交易員,轉過頭問旁邊戴著耳機的同事。他剛才只掃了一眼字幕。
「對。」
同事把耳機摘下來一邊,「還說了『對歐洲金融主權的威脅』,『不是某一家銀行的問題』。他說政府會像鐵壁一樣站在銀行後面。」
資深交易員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他沒有去想什麼賭場金融或者全球秩序。一個在市場上靠嗅覺活了十幾年的交易員,對政客的話有一套自己的解碼器。
一個國家的總統,專門開一場電視講話。
用「系統性」這種詞,來形容歐洲的銀行體系。
還特意強調「政府會站在銀行身後」。
「見鬼。」
資深交易員罵了一句,手已經放在了鍵盤上,「如果銀行是健康的,沒有哪個總統會跑出來說政府會保衛它們。」
「他用這種級別的詞,說明那幾家銀行的窟窿,比我們現在看到的要大得多。大到需要國家出來兜底。」
他飛快地調出幾家歐洲主要銀行的股票代碼和CDS(信用違約互換)報價。
「賣出。」
他衝著旁邊的交易員喊了一聲,「法巴,德銀,瑞銀,蘇格蘭皇家。能拋多少拋多少。」
「那法巴的CDS呢?」同事問。
「買進。」他說得很乾脆,「違約風險在上升。總統先生剛剛告訴了我們,它們有大麻煩。另外,我們可以增加一點做空倉位。」
這並不是一個孤立的判斷。
在倫敦、在法蘭克福、在蘇黎世,甚至在大洋彼岸剛剛開盤幾個小時的紐約,無數個盯著屏幕的交易員,幾乎在同一時間完成了同樣的解碼。
政客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想要安撫信心,而那些掌握著資金流向的人,只從那些激昂的詞彙里聽出了一件事:情況很糟,趕緊跑。
下午四點十分,拋售開始了。
起初還算克制,只是幾筆大額的試探性賣單砸進了盤口。但很快,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品出了這場講話背後的危險信號,賣單開始密集地湧出。
法國巴黎銀行、德意志銀行、瑞銀集團的股價開始掉頭向下。
尤其是法巴。
作為法國最大的銀行之一,也是這場「保衛戰」里最直接的被保衛對象,它承受了最猛烈的拋壓。市場毫不留情地用真金白銀給總統的講話投了票——你越是想保衛它,說明它越危險。
巴黎,歌劇院大道。
法巴總部的會議室里,讓-盧克·貝納德端著咖啡杯,看著屏幕上自家那根正在往下走的綠色K線。
他看著那根K線,心裡那種荒謬感壓都壓不住。
法巴賠得起,他們自己能處理。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拎出來,被一國總統打上聚光燈,按在「被攻擊的受害者」的位置上。
這不僅沒有安撫任何人,反而把恐慌直接引到了他們自己身上。
貝納德把咖啡杯放下,他知道總統可能壓根不怎麼關心法巴的股價,甚至於說,法巴跌了還能印證法國銀行被攻擊的說辭。
在遇到這種政客為了自己的宏大敘事而把企業綁上戰車的事情時,法巴除了閉嘴和忍受股價的下跌,沒有什麼可做的。
紐約。
《華爾街日報》的編輯部里,馬克·雷諾茲剛結束一個內部的短會。
昨日早晨那篇取得了一點先機的關於遠日點和大摩的獨家報導無疑是大獲成功的。但他現在沒有在看大摩的後續,他正盯著屏幕上關於法國總統講話的路透社快訊。
編輯部里有幾個跑宏觀和政治的編輯,正在討論薩科齊這番話對下周的G20財長會議會有什麼影響。他們討論的是歐洲爭奪話語權、挑戰美國模式那些大詞。
但馬克是跑併購和投行線的。他只抓具體的東西。
他把快訊里的幾段話單獨拉了出來。
「來自美國的投機資本。」
「利用不受任何監管的場外衍生品。」
「系統性地攻擊歐洲的銀行體系。」
馬克靠在椅子上,手指在下巴上輕輕刮著。
這不是泛泛的批評。一個國家的總統,在全國講話里,不會用這麼具體、帶著這麼強指向性的描述,去憑空捏造一個靶子。
他一定是看到了某件具體的事,某筆或者某幾筆具體的交易,然後把它們放大,當成了他這場演講的彈藥。
問題是,這個「美國的投機資本」,到底是誰?
「大衛,你覺得薩科齊說的是誰?」馬克轉過頭,問旁邊一個正在改稿的同事。
「還能是誰。」同事頭也沒抬,「約翰·保爾森唄。」
這個名字一出來,馬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最順理成章的答案。
在華爾街,甚至在倫敦金融城,保爾森做空歐洲銀行已經稱得上是公開的了。他在做空次貸賺了那一百五十億美元之後,就把目光盯上了歐洲的金融機構,並且建立了巨大的做空倉位,甚至前一陣子引得英國人把他掛起來罵。
這樣的話,保爾森大規模做空其他幾家歐洲銀行似乎也是合理的。
馬克把鍵盤拉過來,準備開始順著這條線往下挖。
但他剛敲了兩個字,手就停住了。
不對。
他重新看了一遍快訊里那幾個詞——「利用不受任何監管的場外衍生品。」「系統性攻擊」、「主權威脅」、「不是某一家銀行的問題」。
保爾森做空歐洲銀行的方式,馬克是知道的。他主要是直接做空股票,或許買了些CDS。這確實是投機,也確實能賺錢。
但直接融券做空,其實稱不上「利用不受任何監管的場外衍生品」。
而且買點CDS和空單,哪怕你買個幾億美元,對一家大銀行來說,也就是皮膚上撓個癢,股價跌一跌。它不可能嚴重到讓一國總統用「主權威脅」這種詞來定性,更不可能讓整個歐洲的銀行體系感到「系統性」的壓力。
量級對不上。
約翰·保爾森雖然有錢,但他引起的波動應該不至於如此之大。
如果不是保爾森,那還能是誰?
馬克盯著屏幕。
誰最擅長場外衍生品。誰的對手方同時涵蓋了歐洲的幾家大行。誰的單子,能大到讓歐洲人覺得是一種「系統性」的威脅。誰能把銀行們逼到牆角。
馬克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