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保密電話響了,是美聯儲那邊的線,保爾森伸手接起來。
"漢克。"
伯南克的聲音。
"你看了?"保爾森問。
"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我今天上午做了什麼,你知道嗎。"
伯南克開口了,但他的語氣不高也不激烈,反而帶著一種疲憊,"我和特里謝通了兩次電話。歐洲央行那邊要求把美元互換額度再往上提。"
"提多少?"
"他們沒給具體數字。他們希望下一步是'無上限'。三五千億不夠他們用的。"
保爾森沒有說話。
"我們已經把額度提到了三千多億,"伯南克嘆了口氣,"上周還在往上加。漢克,你知道那些美元最後流到哪裡去了嗎?"
"歐洲的銀行。"
"對。流到那些在美元融資市場上有巨額缺口、借不到一美元、如果沒有我們這條管子明天就會爆掉的歐洲銀行。"
伯南克頓了一下。
"包括法國的那幾家。"
保爾森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包括法巴。"伯南克說。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幾秒鐘。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伯南克的語氣里沒有保爾森那種外顯的惱火,而是帶著一種沉悶的不爽。一個學者主席此刻正在用美聯儲的資產負債表給整個西方的銀行體系撐著一口氣,每天睡三四個小時,和各國央行的行長一個一個地協調額度、協調時點、協調技術細節。
"我們在給他們的銀行輸血,"伯南克呼出一口氣,"而他們的總統在電視上說,是我們毒害了世界。"
"這些人只知道動嘴皮子,漢克。他們連美元互換是怎麼運作的都不清楚。"
保爾森握著話筒,沒有立刻回答,這不完全是泛泛的美國和歐洲的問題,而恐怕是技術官僚和政客之間的問題。政客們只需要在電視上眉飛色舞的表演,最後擦屁股的全都是他們這群技術官僚。
不過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就在幾天前,他親自協調了那件事——高盛和摩根史坦利,在那筆場外衍生品上認了帳。把債務轉成優先股,附認股權證,白紙黑字簽了協議,然後照付。
而歐洲那邊呢?
保爾森想起了拉加德那通電話。想起了施泰因布呂克他們湊在一起、想拉著他一起認定那個價格無效的那個凌晨。
美國的銀行輸了牌,付錢,或者倒閉。即使是雷曼都最後申請破產保護了。
歐洲的銀行輸了牌,他們的總統站出來說這是主權威脅。
"本。"保爾森開口了。
"什麼。"
"我們能做什麼?"
這句話問出來,兩個人都知道答案。
"我們不能跟他們對罵。"伯南克說。
"對。"
不能對罵的理由是顯而易見的。接下來幾個星期,必然會有一連串的國際會議,來協調全球的救市行動。協同降息、協同注資、協同給市場信心。這些事美國總體上還是必須要歐洲配合的。如果現在和法國公開撕破臉,那些協調的難度將空前加大。
而且,一旦公開對罵,就等於接受了薩科齊的框架,把一場"技術層面的救市協調"變成"國與國的政治罵戰"。對一個正在滅火的人來說,那是最糟的選擇。
更何況——保爾森咬了一下後槽牙——在道義上,他們還真理虧。
次貸是美國搞出來的。這一點,誰也沒法反駁。薩科齊罵"美國的金融毒藥",罵得再難聽,那句話的核心是對的。美國自己就被次貸快弄得半死不活了。
這讓保爾森連反駁都反駁不理直氣壯。他一開口,薩科齊只會更容易地占住那個道德高地。
"還有一件事我們也不能做。"伯南克說。
"我知道。"
保爾森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他們手裡握著一件東西。一件能讓法國、能讓整個歐洲在一個星期之內跪下的東西。
美元互換。
如果美聯儲明天早上宣布暫停對歐洲央行的美元互換額度,會發生什麼?
歐洲的銀行在美元融資市場上有幾千億美元的缺口。
那條管子一掐斷,它們借不到美元,就要在幾天之內集體爆掉。法巴、德銀、瑞銀、蘇格蘭皇家,一個都跑不了。薩科齊那場關於"金融主權"的講話,會在一周之內變成人類政治史上最大的笑話之一。
而他們絕對不能這麼做。
因為歐洲的銀行不是孤島。美國的銀行和它們之間有海量的對手方敞口,交織在同一套清算和融資的管道里。歐洲一倒,那些管道會立刻把衝擊反噬回紐約。他們上個月剛經歷了雷曼死掉之後那三天,他們知道那有多麻煩。
美元不只是美國的貨幣。它是一套覆蓋全球的、看不見的配管系統。他撐著歐洲,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他必須撐著。掐斷那根管子,等於自己把自己的血管剪斷。
所以他們手裡那把最鋒利的刀,是一把不能出鞘的刀。
它的存在,只讓這一刻更難受——我明明可以在一分鐘之內摁死你,但我不能,因為摁死你,我也活不了。
更何況,美國一旦透露出在危機正嚴重的時候卻準備用美元流動性卡盟友脖子的意圖,那這對已經承受巨大壓力的金融聲望和盟友關係的打擊是災難性的。
這就是為什麼薩科齊敢如此囂張,因為在這個節點,在這個議題上,美國沒辦法管他。
"官方回應呢?"伯南克問他。
"我已經讓人在寫了。"保爾森說。
"什麼調子?"
保爾森低頭看了一眼剛才助理送進來的另一張紙,上面是美國國務院和財政部新聞辦聯合起草的初稿。
他念了一句:"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各國協同應對這場危機,而不是相互指責。我們始終相信,開放的市場和自由的資本流動,是全球繁榮的基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就這樣?"伯南克問。
"就這樣。"
保爾森把那張紙推開。
他很清楚這段話是什麼。它是外交辭令,是一段客氣到近乎蒼白的話。它頂回去的就簡簡單單的兩個點——不要甩鍋,也不要想著借這場危機否定自由市場的地基。
而薩科齊用的是一場全國直播的電視講話,用的是"賭場金融""金融毒藥""主權威脅""重寫全球秩序"的堪稱侮辱和冒犯的詞彙。
這個不對等,是他必須咽下去的。
"漢克,"伯南克在掛斷之前說了一句,"接下來那些會議,我們得盯緊。"
"我知道。"保爾森說,"但他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