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部長辦公室的百葉窗拉得很低,只透進幾道清晨的光。漢克·保爾森已經通宵未眠,但他此刻站在辦公桌前,精神卻處於一種近乎亢奮的清醒狀態。
桌上放著兩張紙。
一張是剛剛從彭博終端上列印下來的、遠星資本那份措辭冷靜克制的公開聲明。
另一張是白紙,上面用鋼筆寫著幾行凌亂的關鍵詞——契約精神、市場穩定、法治、責任。
儘管昨晚陸澤在電話里已經把大意告訴了他,儘管他自詡看慣了華爾街所有的文字遊戲,但當他真正逐字讀完這份聲明時,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嘆服。
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把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政治攻擊,全都自己扛了下來。他沒有提薩科齊一個字,沒有提法國一個字,卻把一份完美的、包裹著糖衣的炮彈,遞到了保爾森手上。
而對現在的保爾森來說,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東西。
"長官。"
幕僚長吉姆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早起的疲憊,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猶豫。
"回應的草稿我們準備了三個版本。但在您選之前,我想再確認一下,我們真的要在這個時間點,用財政部的名義公開介入嗎?"
"你有顧慮。"保爾森沒有回頭,語氣平淡。
"我擔心的是分寸。"
吉姆把三份草稿放在桌上,斟酌著措辭,"介入本身不是問題。過去兩天,無論是歐巴馬那邊還是麥凱恩那邊,其實都已經默認了遠星那些交易的合法性。國內的輿論現在也站在遠星這邊,把他捧成了戳破泡沫的英雄。"
保爾森點了點頭。這些他都清楚。
"那你擔心什麼?"
吉姆沉默了兩秒。
"我擔心難看。"
他直視著保爾森,"財政部長親自下場,就為了一場私人機構和某個外國政客之間的口水仗表態,這在體量上不對等。
這會讓您顯得……像是在為一個私人基金經理站台,或者更糟,像是被薩科齊的電視講話激怒了,忍不住要隔空對罵。這不符合財政部長應有的姿態。我們贏了里子,但可能會輸掉一點體面。"
這是一個專業幕僚該有的顧慮。不是政治正確的套話,而是對"姿態"和"分寸"的精準考量。
保爾森終於轉過身來。他拿起那張寫滿關鍵詞的白紙,在吉姆面前晃了晃。
"吉姆,你說得對。如果我們的回應是衝著Lance Walker去的,或者是衝著薩科齊去的,那確實難看。那會把財政部拉低到和一個電視政客同一個層次上。"
他把白紙放下。
"但我們不是。"
"我們一個字都不會提遠星,一個字都不會提法國,一個字都不會提薩科齊。"
保爾森的語速加快了。
"我們只談一件事——在全球金融體系命懸一線的這個時刻,規則,到底還算不算數。"
吉姆愣了一下。
"你想想現在的局面。"
保爾森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百葉窗的縫隙,看著外面華盛頓灰濛濛的天空。
"過去兩個星期,我們幹了什麼?救AIG,貨幣市場基金,我為了那個七千億的法案,在國會山被人指著鼻子罵,本和蒂姆熬了不知道多少個通宵。全世界的央行都在往這個體系里注水,拼了命地想把這條快要沉的船穩住。"
"我們在救火,吉姆。所有人都在救火。"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起來。
"而現在,大西洋對岸有個人因為自己國家的銀行賭輸了幾十億,就跳出來告訴全世界:這套規則不公平,這是投機資本的攻擊,我們要重寫規則,我們不認這個帳了。"
"他這是在幹什麼?他這是在我們拼命想穩住信心的時候,來抽掉我們的根基。"
保爾森的聲音沉了下來。
"華爾街當然可以被批評,過去我們的監管政策也當然有不少問題但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岌岌可危的時候去試圖把一個合法的交易搞砸。"
吉姆沒有說話。他開始明白保爾森要做什麼了。
"所以我們不是在為Lance Walker站台。"
保爾森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在為規則站台。道義現在在我們這邊,吉姆。是那個法國人先把這件事從生意變成了政治,是他先動的手。在這種時候,美國如果選擇沉默,那才是真正的難看——那等於默認了在最需要信心的時候,規則可以被隨意撕毀。"
"我們不能忍氣吞聲。"
吉姆終於點了點頭。他明白了那個精妙的平衡點——不站隊人,只站隊原則。這樣一來,財政部非但不顯得掉價,反而站上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攻擊的道德制高點。
"我明白了,長官。"
吉姆拿起那三份草稿。"我這就讓新聞辦按照您說的方向改。"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在幾家主流財經媒體的記者致電財政部新聞辦、詢問"財政部對遠星資本聲明有何評論"之後,一份措辭嚴謹的官方回應,通過財政部的正式渠道發布了。
聲明沒有標題,沒有前言,就是幾段冷靜的、幾乎有些枯燥的文字。
它沒有提到遠星資本,沒有提到Lance Walker,更沒有提到薩科齊或者法國。
它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在當前這個全球金融體系面臨嚴峻考驗的關鍵時期,維護市場的穩定與可預測性,是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
全球主要經濟體正在採取前所未有的協調行動,投入巨大資源以恢復市場信心。
第二,市場信心的基石,在於對合法契約的絕對尊重。一個可信賴的市場,其運轉的前提是所有參與者都相信:合法簽訂的合約將被履行,無論盈虧。
任何試圖在事後由於交易結果不利,而通過非法律途徑重新定義或規避合法合約義務的行為,都將對市場信心造成難以估量的、系統性的損害。
第三,商業爭端應當通過既定的法律框架解決,而非訴諸政治化的言論。
將正常的商業風險與損失,歸咎於市場機制本身或特定的外部因素,無助於問題的解決。
聲明的最後一句,是整份文件里唯一一句稍稍越過了純粹經濟範疇的話:
"在當前的困難時期,我們呼籲所有市場參與者,無論是私人機構還是主權國家,都能承擔起各自的責任,共同維護而非侵蝕這一體系賴以存在的信任與規則。"
"無論是私人機構還是主權國家。"
這是整份聲明真正的鋒刃。它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在所有官方辭令的包裹下,第一次把矛頭隱晦但明確地指向了一個"主權國家"。
而在此刻的語境下,全世界都知道那個主權國家是誰。
這份聲明發布的瞬間,整個紐約金融媒體圈,炸了。
在《華爾街日報》的編輯室里,馬克·雷諾茲正對著他那篇《當契約精神遭遇民粹主義》的社論初稿,斟酌著某個用詞。他剛剛寫到一半,試圖論證遠星的聲明如何在道義上占據了上風。
然後彭博終端彈出了財政部聲明的快訊。
馬克讀完那幾段文字,尤其是最後那句"無論是私人機構還是主權國家",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他愣了幾秒鐘,然後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寫的那篇社論,格局已經小了。
他之前的框架還停留在"遠星 vs 薩科齊"的層面,還停留在一個私人機構和一個外國政客之間的道義之爭。
但現在,美國財政部親自下場了。
這一下,整件事的性質徹底變了。
它不再是Lance Walker和薩科齊之間的口水仗。它甚至不再是華爾街和歐洲銀行之間的商業糾紛。它不再是兩國媒體的互噴。
它變成了美利堅合眾國政府,和法蘭西共和國政府之間,關於全球金融秩序、關於契約精神、關於誰有權定義市場規則的——一場公開的、正面的國家對抗。
主編薩默斯幾乎在同一時間從辦公室里沖了出來。
"馬克!你那篇社論寫到哪了?"
"還沒寫完,但是——"
"重寫。"
薩默斯打斷他,眼睛裡放著光,"格局要提上去。財政部下場了。這已經不是評論一個私人聲明了。這是評論兩個大國關於金融霸權的對決。標題也要改,改成……"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誰來定義規則》。"
整個編輯室已經徹底進入了戰時狀態。政治線的記者被緊急調過來和財經線的記者合併作戰。
有人在聯繫財政部要更多的背景解讀,有人在聯繫想問歐巴馬和麥凱恩的競選團隊會不會跟進表態,有人在翻查薩科齊周五講話的全文準備做對比分析。
而這股風暴,正在以光速向大西洋對岸,向全世界擴散。
倫敦時間已是下午兩點多。金絲雀碼頭的交易員們盯著屏幕議論紛紛。法蘭克福的銀行家們臉色凝重。東京的分析師們在深夜的辦公室里緊急撰寫著報告。
甚至莫斯科和東方那些一直冷眼旁觀的人,也開始重新評估這場原本以為只是"西方內部狗咬狗"的爭端。
因為現在它已經不是狗咬狗了。
它是美元霸權對試圖挑戰它的歐洲發出的一次公開而強硬的警告。
在這股席捲全球的風暴中心,那些真正的當事人,那些在引信日賣出了致命期權、如今被架在火上烤的歐洲銀行,再次被推到了聚光燈下。
財政部聲明發布後不到十分鐘,《華爾街日報》、彭博、路透社的記者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撥通了同樣幾個電話。
電話打向了倫敦的巴克萊銀行,巴黎的法國巴黎銀行,打向了法蘭克福的德意志銀行,也打向了蘇黎世的瑞士銀行。
記者們拋出的是同一個尖銳得近乎殘忍的問題:
"遠星資本已經公開表示,歡迎任何交易對手方通過正當的法律途徑解決爭端。請問貴行是否認為相關合約存在爭議?貴行是否計劃就此提起訴訟?"
這個問題,是所有問題里最刁鑽的一個。
因為它把那些歐洲銀行,逼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死角。
如果回答"是,我們要起訴"——那就等於承認,要在紐約的主場,跟一個法務團隊早已把所有漏洞堵死的對手,打一場幾乎必輸的官司。
而且,這等於當眾坐實了自己"輸不起、想賴帳"的形象,把薩科齊口中那個"受害者"的悲情,變成了一個滑稽的笑話。
如果回答"不,我們不起訴"——那就等於承認,那份合約完全合法有效,之前薩科齊聲嘶力竭喊出的"系統性攻擊"、"不公平"、"金融主權受到威脅",全都是無稽之談。
這等於當著全世界的面,狠狠地扇了法國總統一記耳光,也等於默認自己將要獨自吞下那筆天文數字的虧損。
無論怎麼回答,都是死。
於是,在周一上午的這幾個小時裡,巴黎、法蘭克福、蘇黎世那幾間高管辦公室里的電話鈴聲,成了全世界最令人恐懼的聲音。
而這些銀行給出的回應,出奇地一致,也出奇地狼狽——
"我們暫時不予置評。"
"相關事宜正在內部評估中。"
"我們不對具體的商業交易發表評論。"
當然,這些過去通用的回答現在變得有點蒼白無力,畢竟,事件的當事人遠星資本都公開回應了,你們不說話那不就是顯得心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