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
金絲雀碼頭,巴克萊銀行總部。
鮑勃·戴蒙德盯著屏幕上那條彭博快訊,手指關節握得發白。
"瑞銀承諾履行與遠星合約,成為首家打破沉默的歐洲銀行。"
該死。
他把那張列印出來的快訊重重地甩在桌上,轉身大步走向走廊盡頭約翰·瓦利的辦公室。
他沒有敲門。
他抬起頭,看到戴蒙德臉上那種近乎壓抑的憤怒,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鮑勃——"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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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蒙德打斷了他,"我們必須現在就發聲明。"
瓦利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樑。
"鮑勃,我們上周末已經討論過這件事了——"
"布朗和法國關係不錯。我理解,真的。我理解我們不能在英法合作的關鍵時刻率先打法國的臉。我理解巴克萊不能替政府做外交決策。"
他走到瓦利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但那是上周末。現在是周一下午。美國財政部已經下場了,瑞銀已經跳了。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瓦利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地說:"所以你是想讓我——"
"是的。"戴蒙德直視著他,"我是想讓你現在就給唐寧街打電話。讓他們做那個他們遲早要做的決定。"
瓦利靠回椅背,又揉了揉眉心。
作為巴克萊的CEO,過去這個周末,他承受的壓力不比戴蒙德少。
從薩科齊上周五發表那場"美國投機資本系統性攻擊歐洲"的演講開始,戴蒙德就來找過他。
那時候戴蒙德的提議是,巴克萊應該第一個站出來,旗幟鮮明地宣示契約精神,和薩科齊那套"政治凌駕於契約之上"的邏輯劃清界限。
瓦利理解戴蒙德的迫切。巴克萊剛剛買下雷曼的北美投行業務,正雄心勃勃地要進軍華爾街。
而華爾街最看重的,就是契約精神。如果巴克萊能在這個關鍵時刻率先表態,那就是向華爾街遞交的一份完美的投名狀。
但瓦利也清楚,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戈登·布朗和尼古拉·薩科齊,在過去幾個月里一直保持著密切的合作。
為了應對這場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英法兩國在歐盟層面推動著聯合救助方案、協調監管政策。上周布朗還和薩科齊通了電話,討論歐洲銀行體系的穩定問題。
在這種背景下,如果巴克萊第一個跳出來,高調地站到美國那一邊,公開和薩科齊的敘事唱反調——那不僅僅是一家銀行的商業表態。
那會被全世界解讀為英國在英法合作的關鍵時刻,背刺了法國,投奔了美國。
巴克萊沒有資格替英國政府做這種外交層面的選邊站。
所以上周末,瓦利壓下了戴蒙德的提議。
然後他們就眼睜睜地看著,最好的那個時機溜走了。
遠星發了聲明,占據了道德制高點。美國財政部跟進背書,把事情抬到了國家對抗的高度。而現在,連瑞士人都搶先跳了船。
留給巴克萊的位置,越來越差了。
"你說得對。"瓦利終於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情況確實變了。"
他看著桌上那份瑞銀的快訊。
"美國財政部已經公開劃線了。瑞銀跳了。整個'契約精神對抗政治干預'的框架已經成型。英國不可能繼續在美法之間和稀泥了。"
"所以,"戴蒙德壓低聲音,"到了政府必須做決定的時候了。"
瓦利點了點頭。
"但你要明白,鮑勃。如果我現在給唐寧街打電話,我不是在問'巴克萊能不能發聲明'。我是在推動英國政府,在美國和法國之間,做出一個明確的選擇。"
"我知道。"戴蒙德說,"但這個選擇,不是他們想不想做的問題。這是他們必須做的問題。而且這個'必須',就是現在。"
瓦利看了他一眼,然後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那是一條直通唐寧街的高級別專線。
戴蒙德站在一旁,聽著瓦利用那種克制而禮貌的語氣,陳述著巴克萊的處境。
"……是的,我理解政府對英法關係的考量。但現在的情況是,美國財政部已經公開表態,瑞士銀行也已經跟進。市場和媒體正在把巴克萊逼到一個必須表態的位置上。我們不能永遠保持沉默——繼續沉默,本身就會被解讀為一種立場,一種對契約精神的迴避。"
瓦利頓了頓,聽著電話那頭的回應。
"……我完全理解。但我必須坦率地說,對於一家剛剛收購了雷曼北美業務、正在全力拓展美國市場的英國銀行來說,如果在這個關鍵時刻被認為是在迴避契約精神……那對巴克萊在華爾街的未來,是致命的打擊。您應當明白,此時的巴克萊不僅僅是巴萊克,它會很大程度被認為是倫敦金融城的態度。"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瓦利的表情微微舒展了一些。
"……我明白了。謝謝。我們會注意分寸,只談原則,不點任何人的名。"
他掛斷了電話,轉向戴蒙德。
"綠燈。"
瓦利說,"唐寧街放行了。"
戴蒙德長出了一口氣。
但那口氣里,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憋了太久、終於鬆了一口的複雜感受。
"有條件。"
瓦利繼續說,"我們只談契約精神這個普世原則。絕不點任何具體的國家或個人。我們要給政府留足餘地,讓這件事看起來是'巴克萊基於商業原則的自主表態',而不是'英國在外交上背棄法國'。"
戴蒙德點了點頭。
"我明白。"
他在會議桌前坐下,但他心裡很清楚,這個遲來的綠燈已經無法挽回那些錯過的時機了。
上周末,如果沒有英法關係的政治顧慮,如果巴克萊能第一個站出來,那他們本該占據的是"主動地、驕傲地、第一個在歐洲扛起契約精神大旗"的那個位置。
那是最耀眼的、最有價值的位置。那是向華爾街遞交的最完美的投名狀。
但現在,遠星占據了道德制高點。美國財政部把事情抬到了國家層面。瑞銀搶先跳了船——雖然跳得狼狽,但它至少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歐洲銀行"。
輪到巴克萊的時候,所有的好位置,都已經被占完了。
"我們不能只是'跟進'。"
戴蒙德緩緩地說,"如果我們只是發一份和瑞銀差不多的聲明,那我們就真的成了'歐洲跳船大軍里的第二個',毫無價值。"
瓦利走到他對面坐下。
"那你想怎麼做?"
戴蒙德拿起桌上瑞銀那份被媒體嘲笑為"投降"的聲明,看了幾秒。
"瑞銀的聲明,還在談它自己和遠星那筆具體的交易。它用'如果任何交易對手方對合約條款的解釋存在分歧'這種假設句,給自己留後路,生怕得罪任何人。"
他放下那張紙。
"它是被逼著跳船的。所以它的姿態是防禦性的、狼狽的。媒體給它貼的標籤是'率先投降'。"
"我們不能走這條路。這條路瑞銀已經走了,而且走得很難看。"
戴蒙德的思路在時間的壓力下飛快地運轉。既然在"速度"上已經無可挽回地輸了,那唯一的補救,就是在"內容"上另闢蹊徑,找到一個瑞銀沒有占據的位置。
"我們不談那筆交易。"
他說,"我們一個字都不提遠星,不提任何具體的合約或交易對手。我們把聲明拔高到純粹的價值觀層面——我們捍衛的,不是某一筆交易的履行,而是'契約精神'這個原則本身。"
"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巴克萊不是'跟著瑞士的第二個跳船者',而是'主動地、旗幟鮮明地捍衛契約精神這個普世價值'的一員。"
瓦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能和瑞銀區分開。瑞銀還在談交易,我們談價值觀。瑞銀是防禦性的投降,我們是主動性的宣示。"
"沒錯。"戴蒙德說,"而且我們可以在聲明里加一句——不點名,但方向明確的話。"
他頓了頓。
"'我們注意到,某些市場參與者試圖將正常的商業損失,歸咎於市場機制或外部因素。我們認為,這種做法無助於恢復市場信心,反而會加劇不確定性。'"
瓦利的眉毛揚了起來。
"這樣一來,"
戴蒙德繼續說。"我們不僅跳了船,還主動地、公開地和那些'想賴帳的人'劃清了界限。我們不是被逼跳船的逃兵,我們是主動站到契約精神這一邊的選擇者。"
瓦利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這符合唐寧街的要求——我們只談原則,不點名。但同時,它確實能讓巴克萊和瑞銀區分開,讓我們的姿態看起來更主動、更有格調。"
"那就這麼辦。"戴蒙德說,"把法務和公關叫來,我們現在就起草。我要在紐約收盤之前,把這份聲明發出去。"
瓦利站起身,走向門口。但他在門邊停住了,轉過頭看著戴蒙德。
"鮑勃。"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你知道,無論我們把措辭打磨得多漂亮,把姿態做得多高調……"
他停頓了一下。
"'晚了'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戴蒙德沉默良久。
晚了那能怪我嗎。
"我知道。"戴蒙德終於開口,語氣平靜。
"我們能做的,只是在一個糟糕的位置上,盡力挽回一點體面。"
"但至少,我們還能做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