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芝加哥競選總部。
燈光依然通明。在一個掛著白板和各州選情圖表的會議室里，歐巴馬的辯論準備工作正在進行最後一輪的微調。
普勞夫和阿克塞爾羅德坐在長桌一側，面前堆滿了寫著可能出現的攻擊點和應對口徑的卡片。歐巴馬穿著熟悉的襯衫，姿態放鬆，正聽著一位模擬麥凱恩的顧問進行提問演練。
門被輕輕推開，古爾斯比走了進來。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他趁著一個演練間隙，走到歐巴馬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歐巴馬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手，示意模擬演練暫停。
「奧斯坦剛接到Lance Walker的電話。」
歐巴馬看著桌對面的兩位核心幕僚，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他認為我們在大宗商品崩盤和麥凱恩的講話上，反應有些過度了。他提醒我們，如果把那些真正能解決危機的方案政治化，市場會對華盛頓失去最後的耐心。」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阿克塞爾羅德放下了手裡的筆，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認為...這不是反應過度，參議員。」
阿克塞爾羅德的聲音平靜而理智，「這只是一項短期的戰術壓制。我們需要在辯論前將麥凱恩塑造成『不穩定』和『脫離群眾』的形象。我們從沒有在任何官方層面上，徹底否定直接注資的可能性。這只是競選。」
「但他指出，市場可能等不及我們打完這場政治仗。」
古爾斯比補充道，「今天的盤面大家也看到了。他認為我們正在扼殺那些務實的解決方案。」
普勞夫皺了皺眉頭，他本來就對Lance之前的袖手旁觀略微不滿。
「奧斯坦，我尊重Walker先生在市場上的遠見。」
普勞夫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我們必須明白一件事：他現在的立場，或許已經和幾個月前不同了。」
普勞夫環視了一下會議室。
「幾個月前，他是一個獨立的做空者。但現在？他手握大摩和高盛巨額的優先股和認股權證。他是大摩的戰略合作夥伴。他甚至可能已經開始建立大規模的多頭頭寸了。」
普勞夫看著古爾斯比，拋出了那個他早就準備好的定性結論：
「Walker現在的意見，不能被孤立地看作一個『超然的市場觀察者』的意見。在這個特定的議題上，他代表的，是那些正處在失血狀態、急切需要政府救助的華爾街大資本的焦慮。」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氣氛立刻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華爾街在急。」
阿克塞爾羅德點了點頭，接上了這個邏輯，「他們看到了麥凱恩在幫他們說話，但他們也知道麥凱恩現在是個泥菩薩。所以他們想通過Walker這條線來施壓，希望我們也能立刻表態支持他們。」
這是一個典型且某種意義上說得通的政治團隊內部消化機制。
他們沒有忽視陸澤的警告，但他們用一個極其合理的「利益動機論」，把這個警告的刺給拔掉了。
在他們看來，陸澤不是在警告「系統性風險」，而是在傳達「利益集團的訴求」。
既然是利益集團的訴求，那就完全在他們的掌控範圍之內了。
「告訴他們不用著急。」
阿克塞爾羅德繼續說道，「我們很清楚局勢有多緊急。但我們不能在明天的辯論台上，替布希政府和麥凱恩背這個『救助華爾街』的黑鍋。」
他看向歐巴馬，提出具體的建議。
「參議員，明天在辯論中，如果被問到『直接注資』的問題，我們可以採取一種開放但審慎的態度。比如您可以說：『我願意考慮任何對納稅人負責、且能有效解凍信貸的方案，但我堅決反對在沒有嚴格監管和高管限薪條件下的空白支票。』」
「這樣既不封死未來的路，又和麥凱恩那種『為了救市不顧一切』的姿態拉開了距離。」
歐巴馬靜靜地聽完。
他看著普勞夫和阿克塞爾羅德那種胸有成竹的神情。從競選策略上講，他們的分析無懈可擊。而且，把陸澤的警告歸結為「華爾街的焦慮」，確實能讓人心裡踏實很多。
這說明局勢還在他們熟悉的政治博弈框架內，而不是走向了某種不可知的深淵。
「奧斯坦。」
歐巴馬終於開口了。他沒有直接反駁兩位幕僚的分析，也沒有完全認同。他給出了一個穩妥的、領導者式的指令。
「你去給Walker回個話。」
歐巴馬看著古爾斯比，「感謝他的提醒。告訴他，我們非常清楚市場面臨的緊迫性。我們的競選策略不會干擾到應對危機的實質性準備工作。一旦條件成熟，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推動那些必要的、務實的救市方案落地。」
他停頓了一下，加了一句：
「告訴他，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古爾斯比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上很安靜。古爾斯比拿出手機，準備撥打那個號碼。
他在腦海里反覆咀嚼著普勞夫剛才的那句話——「他的意見不能孤立地看」。
作為一個經濟學家，古爾斯比本能地覺得，把陸澤簡單等同於「華爾街利益集團」，可能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誤判。
因為他見過陸澤，他知道那個人不屬於任何集團，他只屬於他自己。
但作為一個競選顧問，他也知道，團隊需要這樣一個理由來安撫自己。他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承認自己可能犯了一個戰略錯誤。
或者說，他們的計劃也不無道理。輿論風向的調控盤在他們這邊，所以應該可以在辯論中打完這場政治仗，然後再從容地轉身去充當「成熟穩重的救火者」。
古爾斯比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通了。他用一種專業、得體、且帶著安撫意味的語氣，將歐巴馬的意思傳達了過去。
「……參議員讓我轉達，我們完全理解市場的緊迫性，也會在適當的時候推動真正有效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