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午的九點四十分。
美股開盤剛剛十分鐘,恐慌就像瘟疫一樣在交易大廳里蔓延。
儘管全球六大央行在開盤前聯手降息五十個基點,儘管英國在幾個小時前公布了那個龐大的注資方案,但美國市場並沒有被這些消息安撫。
華爾街和華盛頓,此刻都陷在一片混亂和無所適從之中。
華爾街在流血。交易員們看著屏幕上那些代表著自己資產淨值的紅色數字,心裡只有一個疑問:既然英國人都已經證明了直接注資是唯一的活路,那華盛頓的那幫人到底還在等什麼?
而華盛頓在僵持。保爾森被夾在「必須轉向注資」的現實和「昨天麥凱恩剛因為這個被剃了腦袋」的政治炸彈之間,進退維谷。歐巴馬團隊還在為昨天成功的攻擊而沾沾自喜,同時又對英國的突然行動感到一絲措手不及。
就在這種群龍無首、市場即將失控的真空里,一句話,毫無徵兆地在彭博終端的聊天窗口裡,火速流傳開來。
它沒有署名,沒有出處,只帶著一個所有華爾街人都心照不宣的前綴——「據接近遠星資本的消息人士透露」。
據說,這句話來源於遠星資本的Lance Walker今天早上對團隊說的。
那句話是這樣的:
「英國已經改變了遊戲規則。現在的問題不再是美國是否願意採取同樣的措施,而是市場會不會認為它相較之下準備不足。如果歐洲其他國家進一步跟進,我們應當做好承受壓力的準備。」
這句話就像一顆投入沸油的水珠,瞬間在整個華爾街的通訊網絡里炸開了。
從一個交易員的私人聊天窗口,到一個交易台的內部群組,再到跨越幾十家投行和對沖基金的信息網絡。短短二十分鐘之內,這句話傳遍了曼哈頓下城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知道陸澤是不是真的在私下對什麼人說了這句話。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這句話本身,太完整、太精準、也太致命了。
……
高盛總部,頂層辦公室。
勞埃德·布蘭克費恩看著自己彭博終端上跳出來的那句「消息人士透露」,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著屏幕上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意味複雜的輕笑。
站在他辦公桌對面的一位資深合伙人正在匯報盤面,看到老闆這個反應,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屏幕。
「Walker放的風?」
合伙人問。
「除了他,還能有誰?」布蘭克費恩放下咖啡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看看這句話的措辭和放出來的方式。這個人今年才二十六歲。但這句話,寫得像是在華爾街和華盛頓兩邊,各摸爬滾打了三十年。」
合伙人湊近了些,重新讀了一遍那句話。
越讀,他越覺得脊背發涼。
「他一個字都沒提『我支持注資』。」
布蘭克費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冷靜,「昨天,那幫政客把整件事變成了一道政治站隊題——『直接注資是不是社會主義,是不是在救濟華爾街』。任何人只要在這道題上表態,無論說是還是不是,都會被撕成兩半。」
「但你看看Walker怎麼做的。」
布蘭克費恩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他根本不接這道題。他把它換成了另一道題——『英國已經這麼幹了,全球資本正在重新選擇安全的港灣,美國如果準備不足,會不會被市場懲罰』。」
「他把一道誰都不敢答的政治題,變成了一道誰都必須答的生存題。」
合伙人沉默了。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精妙之處。
它沒有立場。它只有事實。它沒有呼籲任何人去做任何事,它只是冷冰冰地陳述了一個正在發生的現實,然後把選擇的壓力,連同後果,一起攤在了華盛頓的桌面上。
「這就是他最擅長的東西。」
布蘭克費恩說,「他從來不親手去砸盤,他只是讓市場自己去砸。這一次也一樣。他公開發聲明,他只是放出一句話,然後讓市場自己去傳遞這個壓力。」
「那我們……」合伙人有些猶豫,「要不要也回應一下,或者跟進一下?」
「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布蘭克費恩擺了擺手,臉上浮現出一種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說了我們所有人現在需要說、但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口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陰沉的天空。
「我們這些人,誰不想讓政府趕緊注資?我們的資產負債表都快撐不住了。但我們誰敢公開說這句話?
我一旦說出來,明天所有的報紙頭條都會是『高盛CEO乞求政府救助』,我的股價當場就得再跌百分之二十,存款人會立刻開始擠兌。」
「麥凱恩敢說,但他是個政客,他說了就被人罵成了社會主義者。」
「而Walker……」
布蘭克費恩頓了頓,「他既不是我們這些急著要救命的銀行家,又不是那些需要選票的政客。他在輿論場裡是那個唯一一個,既能看透這一切,又有資格、有分量,還能全身而退地把這句話說出來的人。」
「他肯定清楚這一點。」布蘭克費恩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合伙人。
「他清楚地知道,在今天這個所有人都被綁住了嘴的時刻,只有他,能替整個華爾街,把這句話喊給華盛頓聽。」
合伙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質疑這句話的真偽,而是拿起手機,把這句話轉發給了自己所有重要的客戶和幾個交易台的朋友。
在他之後,無數個像他一樣的華爾街精英,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他們心知肚明這是陸澤放出的風,但他們非但不會去戳穿,反而會爭先恐後地成為這句話的傳播者。
因為這句話,說出了他們的心聲,替他們承擔了那份他們承擔不起的政治風險。
而陸澤,就在這樣一次沒有留下任何指紋的操作里,悄無聲息地,從一個「成功的做空者」,變成了那個唯一能夠精準捕捉、並向華盛頓傳遞「華爾街資本共識」的人。
……
如果說華爾街的反應是「心照不宣的傳播」,那麼媒體的反應,則是一場措手不及的「議題轉換」。
今天早上,兩件事同時發生了。
第一,英國政府用行動,把這個「毒藥」變成了它自己的國策。
第二,那句「接近遠星資本的消息人士」的爆料,開始在所有財經記者的終端上瘋傳。
各大媒體原本應該順著歐巴馬團隊設定的議程繼續把「直接注資」這個方案,塑造成了一個道德上可疑、政治上激進的毒藥,但現在顯然不太能繼續下去了。
陸澤那句話的真正殺傷力,此刻才完全顯現出來。
它不僅僅是在給華盛頓施壓。它是在人為地、強行地,扭轉整個媒體討論的議題框架。
昨天,媒體討論的核心議題是:「直接注資是不是社會主義?政府該不該救濟華爾街?」
這是一個關於「道德」和「意識形態」的框架。在這個框架里,麥凱恩是那個「要救助貪婪銀行家的壞人」,而歐巴馬是那個「站在普通民眾一邊的好人」。
但陸澤那句話,把議題框架徹底換掉了。
在他的框架里,核心議題變成了:「英國已經這麼做了,美國要不要跟進?如果不跟進,美國會不會在全球資本競爭中落後、被市場懲罰?」
這是一個關於「國家競爭力」和「市場現實」的框架。
在這個新的框架里,討論的重點,不再是『救不救華爾街道不道德』,而是『美國政府夠不夠果斷、能不能保護自己的金融體系不被全球資本拋棄』。
這個議題的轉換,是致命的。
因為在舊框架里,支持注資的麥凱恩是「可疑的」;
但在新框架里,率先提出注資的麥凱恩,有可能成了「有遠見的」,而那些還在猶豫、還在為了黨爭扯皮的人,成了「落後的、遲緩的、可能葬送國家競爭力的」。
而沒有人會認為陸澤在主動支持麥凱恩。
當CNN的一位主持人在上午的節目裡,試圖繼續按照昨天的口徑,請嘉賓評論「麥凱恩注資言論的爭議性」時,坐在演播室里的那位金融分析師,卻直接把話題引到了另一個方向。
「我們現在討論『該不該注資』已經沒有意義了。」
分析師看著鏡頭,語氣嚴肅,「英國已經做了。而且據市場消息,包括遠星資本在內的一些頂級機構都認為,如果美國的動作不夠快,全球資本會認為美國準備不足,從而流向那些已經得到政府擔保的市場。所以現在真正的問題是,華盛頓的政客們,還要為了大選,把這件事政治化到什麼時候?」
主持人愣了一下,試圖把話題拉回來:「但麥凱恩參議員的提議,確實引發了關於……」
「主持人先生,」
分析師打斷了他,「昨天我們還可以爭論這個方案激不激進。但今天早上,英國人已經用五百億英鎊告訴我們答案了。現在再去糾結『激不激進』,就好像在討論『要不要給一個心臟驟停的病人做電擊』一樣。電擊當然有風險,但你不做,他就死了。」
演播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冷場。
主持人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把話題拉回昨天的那套框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