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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巴菲特的定調

2026-10-11 12:11:43 作者: 琵琶折刀

  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

  十月七日,上午十一點。

  沃倫·巴菲特坐在基威特廣場那間出了名的樸素辦公室里,手邊放著一份剛剛翻完的《華爾街日報》。

  電視上,CNBC正在重播戈登·布朗幾個小時前的講話,屏幕下方輪番滾過英國銀行救助方案、全球央行降息和歐美股指的最新數字。

  七十八歲的巴菲特穿著米色開襟毛衣,戴著大框眼鏡,看起來和平日沒什麼不同。那張圓臉經過幾十年的公眾曝光,早已熟悉得像美國人家裡某位脾氣不錯的遠房長輩。

  幾個小時前,英國政府公布了整套銀行穩定方案,隨後六大央行聯手降息。

  各國政府顯然已經不準備繼續維持此前各自為戰的姿態。

  不過真正讓他多看了幾眼的,是兩個小時前出現在彭博終端上的一條消息。

  消息引用了一位「接近遠星資本的人士」,大意是英國已經改變了遊戲規則,如果美國無法迅速回應,接下來承擔的壓力恐怕會越來越大。

  巴菲特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時,正在吃當天第二個麥當勞早餐三明治。

  他把新聞往上翻了一遍,確認裡面沒有遠星資本的公開聲明,也沒有要求美國採用某種具體方案,更沒有直接批評保爾森或者白宮。

  英國已經行動,美國仍在猶豫。這兩個事實放到一起,該說的就已經說了。

  記者會追問,交易員會比較,財政部的人更不可能裝作沒看見。

  巴菲特咽下嘴裡的麵包,笑了笑。

  「這小子,手越來越快了。」

  過去一年,Lance Walker對次貸、銀行流動性、大宗商品和幾個關鍵轉折的判斷,幾乎從無失手。

  華爾街對這種記錄向來現實,一個人的年齡可以很年輕,履歷也可以短得讓老派銀行家皺眉,只要他在最關鍵的時候連續說對幾次,市場就會主動替他補足剩下的資歷。

  如今Walker的名字一出現在彭博終端上,紐約、倫敦和香港的交易員都會先看看他說了什麼。

  在某些純粹的市場問題上,Walker現在的聲音甚至比很多在華爾街待了幾十年的老頭子們更響;哪怕索羅斯這老傢伙今年就出了錯,在他面前可謂相形見絀。

  巴菲特知道這種分量,也難免有些不舒服。

  幾個月前,市場最缺信心的時候,那個年輕人就比他更早站出來,而且很快被證明選對了時機。

  今天,Walker又搶到了前面。

  他選擇通過消息人士說話,分寸也拿得很好。市場會認真對待遠星資本的判斷,卻不至於立刻把注意力轉向Walker本人的倉位。

  一個二十六歲的基金經理若公開要求政府拿納稅人的錢救銀行,第二天,媒體就會追問他能從中賺到多少,又和哪一邊的競選團隊走得更近。

  巴菲特端起可樂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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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的處境也沒有輕鬆多少。

  高盛五十億美元優先股,年息百分之十,外加一大筆認股權證;通用電氣另外還有三十億美元優先股。這兩筆交易如今都擺在所有人眼前。

  如果幾天前他直接呼籲政府向銀行注資,媒體很容易把幾件事放進同一個標題:

  歐巴馬最重量級的經濟支持者之一,剛剛向高盛投入五十億美元,現在公開支持政府拿納稅人的錢救銀行。

  這樣的標題不需要捏造事實,就足夠讓政策討論變成對他本人動機的質疑。

  六十年的信譽能讓更多人願意先聽他說完,卻不是完全的護身符。

  正因為積累得太久,使用的時候才更值得計算。

  電視台當然願意接他的電話,《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也不會拒絕採訪。他缺的從來不是開口的渠道,而是一個不會替自己和歐巴馬製造額外麻煩的時機。

  所以,過去一周他一直在等,等別人先把那根最危險的電線碰掉。

  周日下午,麥凱恩碰了。

  那個七十二歲的老兵站在賓夕法尼亞的寒風裡,把許多政客還不願意公開觸碰的話說了出來,隨後幾乎立刻遭到媒體、競爭陣營和黨內部分人士的圍攻。

  巴菲特看完報導以後,很長時間沒有換台。


  巴菲特和麥凱恩在政策上的分歧很多,可看完報導,他確實對那個老人多了幾分尊重。麥凱恩知道邁出這一步會遭遇什麼,還是邁了出去。

  巴菲特自己大概不會這麼做。

  他見過太多判斷正確、時間錯誤的交易。市場不會因為你最終正確,就把中間承受的損失退回來,政治世界甚至更加吝嗇。

  他願意讓別人先承擔一部分無法計算的風險,等賠率改變,再決定自己該把籌碼放在哪裡。

  現在,賠率變了。

  麥凱恩先把政治上的禁忌碰松,英國政府今天又向前推了一大步。五百億英鎊的資本重組方案擺在那裡,政府直接進入銀行資本結構,已經從充滿爭議的設想,變成一個成熟經濟體正在執行的政策。

  華盛頓很難再只討論這個辦法能不能存在。接下來的問題是,英國已經這樣做了,美國怎麼辦?

  繼續購買問題資產,等待市場恢復,還是直接補充銀行資本?

  英國方案已經為這兩個選擇提供了現成的對照,那邊接下來的每一點進展,都會變成華盛頓要面對的新壓力。

  Walker的那句話,恰好把這種比較推到了每一個決策者面前。

  巴菲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七十八歲並不會讓一個人失去好勝心。到了這個年紀,多賺多少錢已經不那麼重要,但被一個年輕人接連搶走先手,依然不是什麼愉快的感覺。

  不過,這次還有一個位置空著。

  Walker已經告訴市場,美國繼續拖延會付出代價。

  可政府真的向銀行投入資本,怎樣才能讓普通美國人接受?怎樣才能讓納稅人相信,自己承擔風險以後,也能拿到足夠的回報?

  這種話從不同人的嘴裡說出來,效果完全不同。

  Walker談股權、股息和認股權證,公眾首先看到的,多半還是一個年輕的對沖基金經理在替華爾街設計政府交易。

  巴菲特說同樣的話,許多人卻願意先聽聽這筆買賣究竟劃不划算。

  他們未必懂資本充足率,卻知道錢花出去以後,總該拿回點什麼。

  這就是他真正擁有的優勢。Walker在市場裡的聲音很重,他的聲音卻能從交易大廳走到普通家庭的電視機前。

  更何況,高盛那筆原本可能招來質疑的投資,現在也有了另一種用處。

  他已經親自談成了一份能讓資本提供者獲得優厚回報的合同。

  向公眾解釋政府應該爭取什麼條件,他手裡就有一個現成的例子。

  想到這裡,巴菲特心裡那點不快漸漸淡了下去。

  年輕人提出了問題,他可以告訴大家,這件事究竟應該怎麼辦。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CNBC。

  「這裡是沃倫·巴菲特。我有些關於銀行資本和政府行動的想法,想和貝基聊幾分鐘。」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隨後傳來幾句壓低聲音的交談,製作人很快接了進來。

  十幾分鐘後,屏幕下方出現了一條紅色快訊。

  【突發:沃倫·巴菲特將就金融危機發表評論——CNBC現場直播。】

  十二點十五分,貝基·奎克在演播室里接通了連線,神情明顯比平時更專注。

  「巴菲特先生,您能聽到嗎?」

  「聽得很清楚,貝基,謝謝你讓我進來聊幾句。」

  「巴菲特先生,英國今天公布了大規模的銀行資本計劃,全球央行也進行了聯合降息,可美國市場依然非常緊張。您現在怎麼看?」

  巴菲特往椅背上靠了一點。

  「貝基,我今年七十八歲,見過不少市場恐慌,這一次的情況確實非常嚴峻。英國政府願意向銀行投入資本,顯然是因為他們認為,繼續讓金融系統失血,代價會更高。」

  他停了片刻。

  「如果美國政府最終決定這樣做,我希望大家把政府也當成一個投資者。納稅人的錢承擔了風險,就應該得到和風險相匹配的回報。」

  貝基立刻追問:「您指的是類似您投資高盛時的結構嗎?」

  「思路完全可以接近。」


  巴菲特看了一眼桌上的報紙。

  「我投入高盛五十億美元,拿到的是年息百分之十的優先股,還有認股權證。高盛恢復正常,我的股東就能因為今天承擔的風險得到回報。政府當然也可以用類似的方法談條件。」

  「銀行需要資本,政府提供資本,同時取得優先股、股息和認股權證。幾年以後金融體系恢復,政府再逐步退出。如果交易設計得足夠好,納稅人未來完全有機會拿回一筆相當可觀的收益。」

  演播室里已經有人開始低頭記東西,屏幕下方的字幕隨即更新。

  【巴菲特:納稅人應該從向銀行注資中獲得回報。】

  貝基繼續問:「已經有人把政府直接進入銀行資本結構形容為國有化,普通美國人應該怎樣看待這種擔憂?」

  「如果大家的房子正在著火,你當然得先想辦法把火滅掉。至於責任、帳單和修復費用,火勢控制住以後還有時間討論。」

  巴菲特笑了一聲,語氣仍然像在談一筆普通投資。

  「政府投入資本,只要經濟權利明確,將來還有清楚的退出安排,大家就可以看看,這筆錢究竟換回了什麼。

  如果是一張有優先權、有股息,還有未來升值機會的證券,那至少說明,政府在認真替納稅人談條件。」

  接下來的幾分鐘,兩人又談了高盛、信貸市場和政府行動速度。

  巴菲特始終沒有偏離自己的重點:政府如果需要出手,就應該按照一筆交易的標準來設計這次出手。

  八分鐘後,連線結束。

  他放下聽筒,喝了一口已經溫吞的櫻桃可樂。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電視上的討論卻熱鬧了許多。

  CNBC很快將他的發言剪成短片反覆播放。有嘉賓認為,巴菲特給財政部提供了一種新的解釋方式:政府注資,可以是一筆要求回報的投資。

  這也給了原本猶豫的政客一個開口的理由。他們可以向選民說明,自己支持的是一份有條件、有回報要求的方案。

  救銀行這件事,終於有了能擺到公眾面前談的價格。

  也有人提醒觀眾,巴菲特剛剛重倉高盛,他的表態難免受到利益衝突方面的質疑。

  聽到這裡,巴菲特反而笑了一下。

  這才正常。他從來不指望所有人都放棄懷疑,只要大家開始討論政府出錢以後應該拿到什麼條件,這通電話就達到了目的。

  幾分鐘後,辦公室電話響了。秘書剛掛斷第一通,第二通便接了進來。等到第五通,她乾脆抽出一張紙,把來電人的名字按順序記下。

  十分鐘以後,她敲門進來。

  「財政部那邊有人找您,還有兩位參議員,都問您下午有沒有時間。」

  巴菲特點了點頭。

  秘書又說,芝加哥那邊也有人打了電話。

  他抬了一下眼,沒有追問是誰。秘書繼續往下念,兩家主流報紙、三家投行、一個州長辦公室,還有幾位他認識多年的CEO。那張紙已經寫了大半頁。

  電視上,嘉賓們正在爭論,如果美國決定注資,應該要求多少股息,又該取得多大規模的認股權證。

  巴菲特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Walker把美國政府推到了必須回應的位置,而他給這份回應加上了自己的條件。

  如果接下來財政部、電視台和國會議員反覆討論的都是這些條款,那麼今天晚一點開口,也沒有什麼值得遺憾的。

  先說話有先說話的優勢,後說話的人,也可以把下一輪討論握在自己手裡。

  秘書問他,下午是否還要接受採訪。

  巴菲特想了想,讓她全部推掉。

  「今天先到這裡,剩下的話讓別人說吧。」

  門被輕輕關上。他轉過頭,又看了一眼彭博終端上滾動的消息。

  等一切平靜下來,也許該挑個合適的時機,和那小子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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