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更頭脊背撞在枯槐樹上,震得樹上裂口裡又冒出幾縷黑煙。
「你……你進城的時候,明明是三寸靈根!」
「斂息術都不知道嗎,土鱉。」李鋒鄙夷冷笑。
「道門的基礎術法,你都沒見過?還學人家當反派,真是夠遜的。」
張更頭被罵的嘴巴都歪了。
他確實沒見過。
鬼修,走的是邪門歪道,靠的是吞魂煉魄,殺人奪舍的法子提升修為。
正道修士精細的法門,對他來說和天書沒什麼兩樣。
斂息術這種在道門裡,連入門弟子都要學的基本功,在他眼裡卻是高深莫測的秘術。
一個九寸靈根的年輕修士,帶著一具十寸靈根的鐵甲屍,偏要偽裝成三寸靈根的模樣。
這是什麼人啊,正道修士為什麼如此陰險!
正道的天才,不都講究揚名立萬,光宗耀祖嗎?
張更頭驚怒交加,但他畢竟活六十多年的老江湖,驚駭後立刻做出最清醒的判斷。
沒法打,風緊扯呼!
鬼域是他的主場,只要他能逃進鬼域深處,就算十寸靈根的煉屍也找不到他。
他雙手一拍枯槐樹的樹幹,樹幹上的大嘴全部炸開,濃稠的黑煙噴涌而出,瞬間將他整個吞沒。
黑煙之中,張更頭的身形快速融入槐樹,水滲進沙子般,從腳到頭快速消失。
「打不過還想走,問過我同意沒有?」
李鋒早防著他這一手。
在張更頭身形即將消失的瞬間,李鋒左手從袖子裡甩出定身符。
符籙在空中炸開,暗紅色的光芒化作飛箭,釘住黑煙中的張更頭。
張更頭的身體卡在樹幹表面,半邊身子融進去,半邊身子還露在外面,姿勢有點曖昧。
可惜長得太醜,若是個黃毛獸耳娘,簡直引人犯罪。
定身符的效果只一瞬,眨眼而已。
這一瞬,對李鋒已經足夠。
他右手掌心雷蓄勢已久,在定身符生效的同時打出。
雷電從掌心噴薄而出,暴漲到兒童手臂粗細。
刺目電光撕裂黑煙,轟在張更頭露在外面的半邊身子上。
「啊!!!」
張更頭髮出殺豬般的鬼叫。
雷電至陽至剛,專克陰邪。
鬼修之體,在雷電面前就像引火的火絨,被瞬間點燃。
他半邊身子上附著的陰氣,被雷電一擊轟散,青衫化為飛灰,露出下面乾癟蠟黃的皮肉。
皮肉在雷電中炸開,黑色的污血還沒噴出,就被雷光蒸發。
枯槐樹被雷電餘波震得從中間裂開,樹幹裡面積蓄幾十年的陰氣,隨之外泄。
整棵樹像被抽掉筋的蛇,樹冠上的枯枝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鬼域快速崩塌。
院牆上的青磚一塊塊剝落,露出後面灰濛濛的虛空。
地面的黑水倒流回縫隙里,空氣中瀰漫的腥臭味迅速變淡。
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模糊鬼影,在鬼域崩潰的瞬間,像脫線木偶軟倒在地,變成黑水滲入地下。
張更頭從樹幹里被彈飛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他身上焦黑傷口還在冒煙,半邊臉上的皮肉被雷電打爛,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顴骨。
但他還僥倖活著,鬼修的生命力比普通修士頑強得多,只要陰魂不散,肉身受傷再重也死不了。
張更頭掙扎著翻過身,用剩下的一隻眼睛瞪著李鋒。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何必做局欺騙我這個死老頭子!」
事已至此,他認定李鋒是故意做局,釣魚執法來搞他。
李鋒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若無害人之心,豈能有此劫,鬼修應該有鬼魂,不知道高峰能不能吞噬。」
張更頭悄悄在地上摸索,撿起之前掉在地上的銅鈴,眼神狠戾。
他還有最後一張底牌沒用。
這枚安魂鈴,名字是假的。
它的真名叫攝魂鈴,是鬼修一脈專用來抽取活人魂魄的陰器!
只要他能把攝魂鈴對準李鋒搖響,就或許能在臨死前拉李鋒墊背。
可他手指剛摸到鈴舌,一隻青黑色的巨掌就當頭踩下。
高峰的腳底板,結結實實碾在張更頭的手背上,連手帶鈴踩進青磚里。
攝魂鈴被踩變形,鈴舌折斷,發出一聲短促的啞響,裡面的蟲子全被踩死,迸濺出乳白色的汁液。
張更頭疼得面目扭曲,悶哼一聲。
李鋒蹲下來,掰開他手指,將人頭燈籠也踢到一邊,以防這個老不死的耍什麼陰招。
人頭落地之後滾兩圈,泡在油脂里的燈芯瞬間熄滅,緊閉的雙眼一下睜開,無神地瞪著天空。
李鋒蹲在張更頭面前,冷冷問道:「巷子裡的孤魂野鬼,都是你害死的人?」
張更頭喘著粗氣,嘴角扯出殘忍的冷笑。
「你猜?」
高峰腳下一用力,張更頭手骨馬上發出「咔嚓」的碎裂聲。
「你猜我猜不猜?」李鋒戲謔一笑,這老鬼還挺會活躍氣氛。
「啊!!我說!我說!」
張更頭疼得渾身抽搐,趕忙斷斷續續地開口,一股腦倒豆子說出來,再也不敢裝逼了。
「是……是我殺的人!他們都是外鄉人,不懂規矩的,天黑之後還在街上亂晃,還有從外地逃難來的,沒有戶引的,這些人死掉也不會引起注意。」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疼的幾乎聽不見話語了。
李鋒臉色一變,果然這傢伙是個帶惡人,死有餘辜!
「你一共害死多少人?」
「記……記不清了……」
高峰的腳又往下壓半寸。
「一百三十七個!我都在冊子上記著的!」
張更頭再次嚎叫起來。
李鋒又接著問:「你說的青岩城的規矩,天黑不出門,是真的還是假的?還有隱瞞的麼,全說出來!」
張更頭急忙點頭:「是真的!」
「天黑之後確實有髒東西出沒,不止是我殺的人變成的怨魂,還有亂葬崗底下的老東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地底下爬出來……」
他像是想到什麼可怕的事情,臉色越發恐懼。
「最近幾個月,城裡多出很多新的陰氣,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連我們鬼修都不敢隨便靠近。」
李鋒眼神微微一動:「什麼樣的陰氣?」
張更頭趕忙回答:「黑眚之氣,是從城外飄進來的,老漢我活六十七年,在青岩城打四十三年的更,從來沒見過這麼濃的黑眚之氣。」
「往年只有七月半,鬼門開的時候才會飄幾天,今年從開春到現在,天天都有,越來越濃……」
他舔舔乾裂的嘴唇,獨眼裡閃過一抹興奮。
「黑眚之氣,對我們鬼修是大補之物,老漢這幾個月靠著吸收黑眚之氣,修為上漲三成,但我不是吸得最多的,城裡還有好幾個鬼修,藏在更隱蔽的地方,他們吸得更多,修為漲得更快,你就該去弄他們!」
李鋒打斷這傢伙的禍水東引,挑撥離間。
「黑眚之氣從哪裡飄進來的?」
張更頭不假思索地說:「北邊,青岩城北門外面就是亂葬崗,亂葬崗再往北是大山,黑眚之氣就是從大山深處飄過來的。」
「但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的黑眚之氣,老漢也不知道,也沒人敢去查。」
李鋒暗暗記下這個信息。
黑眚之氣,在破書里已有記載。
書里說,黑眚是天地間至陰至邪之氣,只有兩種情況下才會大量產生。
一種是屍山血海,瘟疫肆虐之後的亂葬之地,另一種是大妖渡劫失敗,妖身腐敗,妖氣轉化而成的邪氣。
大山深處如果有黑眚之氣持續飄出,那隻說明一件事,要麼山里出了極其慘烈的屠殺,要麼山裡有大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