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出蘇妙語的視線後。
趙雅找了個長椅坐下,緩緩閉上雙眼。
精神力如水波般蕩漾,周圍的嘈雜聲迅速褪去。
她需要一場談話。
一場嚴肅的談話。
為了掌握主動權,她在潛意識裡構建出了一個最壓抑的場景。
光影重組。
再睜眼時,趙雅已身處一間四壁都是金屬的審訊室內。
頭頂只有一盞慘白的聚光燈,正對著對面那張鐵椅子。
而她自己,則坐在桌後,雙手交叉抵住下巴,眼神銳利。
「林淵。」
趙雅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順著那絲若有若無的聯繫,將對方的意識拉入這片空間。
她已經想好了開場白。
先用小紅的失蹤讓他亂了方寸,再厲聲質問他為何看管不力,最後拋出合作方案。
必須要讓這個無法無天的守島人知道,現實世界不是他的後花園。
「嗡——」
空間震顫。
一道人影在聚光燈下緩緩凝聚。
趙雅坐直了身體,氣場全開,準備迎接那個驚慌失措的男人。
然而。
下一秒,她那張維持著高冷表情的臉,裂開了。
並沒有什麼被拷在鐵椅子上的犯人。
聚光燈下,憑空多出了一把花里胡哨的沙灘躺椅。
林淵穿著大褲衩,戴著墨鏡,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更過分的是。
他手裡還抓著兩串鐵板魷魚,嘴邊全是油漬。
「吧唧吧唧。」
林淵咬下一大口魷魚須,含糊不清地衝著趙雅揮了揮簽子。
「喲,趙大美女。」
「大晚上不睡覺,拉我來這裡幹嘛?」
他推了推墨鏡,看了一眼四周陰森的環境,嘖了一聲。
「不過你這夢境裝修風格有點致郁啊,又是鐵欄杆又是冷光的。」
「生活壓力大?建議多曬曬太陽。」
趙雅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辛辛苦苦營造的壓迫感,被這貨一串魷魚就給毀了個乾淨。
「林淵!」
趙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把你的魷魚扔了!坐好!」
「我有非常重要且緊急的事情要通知你!」
林淵被嚇了一跳,趕緊把剩下半串魷魚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行行行,你說,我聽著呢。」
趙雅吸了口氣,壓下想順著網線過去打人的衝動。
盯著林淵的眼睛,拋出了那個自以為能炸翻全場的重磅消息。
「你養的那隻鳥……那個紅裙小女孩。」
「她現在就在廣海市。」
說完,她死死盯著林淵的臉,等著他露出震驚、錯愕,或者是焦急的表情。
然而。
林淵只是咽下了嘴裡的魷魚,順手剔了剔牙。
「啊,我知道。」
語氣平淡。
趙雅醞釀好的情緒瞬間卡在喉嚨里,差點憋出內傷。
「你……你知道?」
「對啊。」林淵點點頭,有些奇怪地看著她。
「沒事,這不是重點!」
趙雅她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重點是她暴露了!她在鬧市區跟人打了一架,現在整個龍國的各大勢力都在找她!」
「這非常危險!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哦,那個啊。」
林淵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也知道。」
又是「我知道」。
趙雅感覺自己就像個複讀機,每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這種無力感讓她抓狂。
「你知道個屁!」
她終於維持不住高冷的人設,直接爆了粗口。
「我會通知基金會,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回來!」
「廣海這邊的情況已經超出了控制,對方不是普通的小混混,那是……」
「行了,別喊了,嗓子不疼嗎?」
林淵打斷了她的咆哮。
他從躺椅上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已經在路上了。」
「啊?」趙雅愣住。
「我說,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林淵指了指身下,「沒買到船票,坐私家魚回來的。
如果不堵車的話,大概還有一天就能到碼頭。」
趙雅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私家魚是個什麼鬼交通工具?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人居然真的敢離島?甚至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你……你瘋了?」
趙雅神色變得更加嚴峻,並沒有因為林淵的回歸而感到輕鬆,反而頭皮發麻。
一個林淵,加上一隻神獸,再加上那個恐怖的追殺者。
這三個火藥桶湊在一起,廣海市還能要嗎?
這是要直接把地圖抹平的節奏啊!
「林淵,你聽著。」
趙雅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懇求。
「既然你要回來,那就必須聽我的指揮,絕對不能貿然行動。」
「因為這次追殺你家員工的人,來頭極大。」
她手指輕點,在空中投影出一份資料——那個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影。
「他是『群星秘會』的第十一柱,代號『極寒』。」
「評級:禁忌級。」
「他的火焰非常特殊,能直接凍結靈魂和思維。」
「目前我們沒有任何針對這種能力的有效手段。」
「你回來後,必須先和我匯合,我們制定戰術……」
「哦,那個玩冰的小子啊?」
林淵再次打斷了她。
「我知道。」
趙雅真的要崩潰了,心態徹底炸裂。
「你又知道?!這可是最高機密!哪怕是在總局內部都沒幾個人知道他的詳細能力!」
「你一個在島上,連網絡都沒有的人,你能知道什麼?」
林淵撓了撓頭,一臉無辜。
「我不光知道他叫極寒,我還知道他左屁股上有塊胎記,這算不算機密?」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連聚光燈都尷尬地閃爍了兩下。
趙雅瞪大了眼睛。
「別這麼看著我,怪不好意思的。」
林淵擺了擺手,站起身。
「他在島上留了個分身,順便埋了幾根破柱子,想搞個什麼大陣仗。」
「很不巧,那個分身被我抓了。」
「更不巧的是,我還會點搜魂的小手段。」
林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別說他的能力了,就連他那天穿什麼顏色的底褲,我現在都一清二楚。」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眼底閃過冷意。
「不過,既然他那麼喜歡追殺別人。」
「正好,這次回去順便把他也收拾了。」
趙雅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明明穿著沙灘褲,一臉不正經,還在夢裡吃燒烤。
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輕蔑,卻讓她感到一陣心驚。
那是對力量的絕對掌控。
在官方眼中視為天災的禁忌級強者,在他嘴裡,就是個隨手可以捏死的臭蟲。
強烈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趙雅準備了一肚子的風險評估、戰術分析,全都變成了笑話。
人家不僅不需要你的情報。
人家的情報甚至比你還要新,還要全。
「林淵。」
趙雅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知道你很強,我不攔著!」
「但是,到時候把廣海炸了,我死都要把你抓進去!」
說完。
「咔嚓!」
周圍的金屬牆壁崩碎。
趙雅單方面切斷了精神連結,憤然離線。
夢境破碎。
林淵重新回到了現實。
海風拂面,波濤起伏。
他依舊躺在大黑的背上,看著漫天星斗。
「現在的女同志,脾氣真暴躁。」
林淵搖了搖頭,有些惋惜。
「可惜了,夢裡那串魷魚味道還真不錯,要是能打包就好了。」
……
同一時間。
廣海市近海,一艘破舊的走私貨輪正在風浪中起伏。
底層的貨倉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鹹魚味。
昏暗搖晃的燈泡下。
兩個熟悉的身影,正蜷縮在一堆木箱子後面。
胖子一臉生無可戀,手裡捏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饅頭,一邊啃一邊抹眼淚。
「猴哥……俺不想去廣海。」
「俺真的不想去。」
胖子吸了吸鼻子,聲音都在發抖,顯然是PTSD犯了。
「俺昨天做夢,又夢見那個怪物了。」
「他把俺當球踢,還問俺抗不抗揍,那眼神……俺這幾天一聽見有人說『林』字,腿肚子就轉筋,尿都止不住。」
坐在旁邊的花襯衫臉色慘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又瘦了一圈。
聽到胖子的抱怨,他也打了個寒顫。
「媽的,閉嘴!」
花襯衫罵了一句,伸手在褲襠位置抓了抓。
「你以為我想去啊?」
「我現在一想到那個地方,我就覺得胯下涼颼颼的!那晚的海風……簡直是噩夢!」
那一夜。
是他們這輩子都不願回想起的噩夢。
被扒得只剩褲衩,用麻繩捆在棧橋邊的樹上,吹了一整夜的海風。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灑下。
他們迎來的不是救援,而是一群早起掃碼頭的熱心大媽。
那種被當成變態圍觀、指指點點,最後被警察叔叔帶走的社死感,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一萬倍。
兩人在拘留所里吃了好幾天的皇糧,踩縫紉機都踩出火星子了。
好不容易趁著一次審訊室電路故障溜了出來。
結果還沒等到家,組織的加急調令就到了。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必須去廣海。
「忍忍吧。」
花襯衫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瓶劣質二鍋頭,灌了一大口,以此來壓驚。
「這次是大買賣。」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群星秘會』那幫瘋子下了血本,僱傭了咱們聯盟好幾支頂尖小隊。」
「據說是要幫他們在廣海建立什麼『星降節點』。」
胖子聽不懂什麼節點不節點的。
他只關心一件事。
「那……那個姓林的怪物呢?他會不會也在廣海?」
花襯衫愣了一下。
隨即用力搖了搖頭,像是在安慰胖子,也像是在自我催眠。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是個守島人!簽了合同的!」
「守島人懂不懂?就是那種一輩子不能離開崗位的保安!」
花襯衫拍了拍胖子的肩膀,信誓旦旦。
「咱們這次的任務是在城裡。」
「只要咱們不去海邊,不往那個破島的方向看。」
「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碰見那個煞星!」
「幹完這一票,拿到錢,咱們就退休回老家養豬!」
胖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不碰見他,讓俺幹啥都行。」
貨倉外,海浪拍打著船舷。
這艘滿載著罪惡與野心的船,正朝著廣海市疾馳而去。
而他們並不知道。
就在距離這艘船不到五十海里的海面下。
一條巨大的怪魚,正載著他們口中的那個「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煞星。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向著同一個終點,全速衝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