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禪安市老城區的街頭燈火通明。
這裡沒有廣海市那種摩天大樓的壓迫感,卻多了幾分煙火氣。
塑料凳子,摺疊桌。
炭爐里紅光隱隱,砂鍋咕嘟作響。
「老闆,加兩盤牛肉,再來一打生蚝!」
周圍的食客光著膀子,划拳喝酒,唾沫橫飛。
而在街角的一張小桌上,氣氛卻有些古怪。
蘇妙語正襟危坐,背挺得筆直。
她掃視著四周,一隻手始終搭在腰間。
在她對面,瘦猴緊張地攥著一次性筷子。
眼睛死死盯著馬路對面的老舊小區大門。
唯獨林淵,一臉嫌棄地用筷子攪動著面前的砂鍋。
鍋里是清湯,漂著幾片白蘿蔔和玉米,清淡得令人髮指。
「這就是你們說的特色?」
林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頭緊鎖:
「這清湯寡水的,餵兔子呢?老闆!有沒有辣椒麵?變態辣的那種!」
正準備往鍋里下肉的胖龍,手猛地一抖。
這胖子原本縮著脖子,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但聽到「辣椒麵」三個字時,他的眼神變了。
「住手!」
胖龍竟直接伸手攔住了林淵:
「大哥!不是這麼吃的!」
這一嗓子吼得中氣十足,把旁邊的蘇妙語和瘦猴都嚇了一跳。
瘦猴驚恐地看著同伴,心想這胖子瘋了?
敢教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做事?
林淵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哦?那你教教我,這玩意兒該怎麼吃?」
胖龍吸了口氣。
「這是正宗的清水打邊爐,吃的就是食材的本味!」
他拿起公筷,夾起一片脆肉鯇魚片。
「看好了。」
胖龍神情肅穆,手腕靈活晃動。
魚片在清湯中遊動。
「慢慢浸佢,慢慢嘆佢。」
胖龍嘴裡念叨著咒語,將燙至微微捲曲的魚片放入碗中,蘸了一點特製的姜蔥醬油。
送入口中。
胖龍閉上眼睛,滿臉肥肉舒展開來,發出了一聲嘆息:
「嗯……爽脆彈牙,魚味甘甜。好,有得食!」
周圍幾桌本地食客見狀,紛紛投來讚許的目光,甚至有人豎起了大拇指。
「識食!」
「這胖子行家啊!」
一時間,胖龍竟成了這條街上最靚的仔。
蘇妙語看得一愣一愣的。
「說完了?」
林淵的聲音冷不丁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神聖時刻。
胖龍睜開眼,還沉浸在餘韻中:
「大哥,你試試,絕對……」
「麻煩。」
林淵冷笑一聲。
他端起桌上那一整盤雪花牛肉,又抄起那盤脆肉鯇。
在胖龍驚恐欲絕的注視下。
「嘩啦——」
一股腦倒進了砂鍋里。
這還不算完。
林淵拿起大湯勺,在鍋里用力攪了攪,把原本清湯攪得渾濁不堪。
肉片在裡面翻滾,像是一鍋大亂燉。
「吃個飯哪那麼多戲。」
他撈起一勺半生不熟的肉,直接扣進碗裡。
順手抓起旁邊的辣椒油瓶子,「噸噸噸」倒了半瓶進去。
「嘶——」
胖龍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毀了!
全毀了!
那可是頂級的脆肉鯇啊!
他想抗議,想怒斥,但一看到林淵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鍋被「玷污」的打邊爐,留下了屬於吃貨的屈辱淚水。
蘇妙語在一旁扶額嘆息。
瘦猴則縮了縮脖子,暗自慶幸自己剛才沒多嘴,不然被倒進鍋里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這頓飯吃得各有滋味。
林淵吃得滿頭大汗,胖龍吃得如喪考妣,蘇妙語和瘦猴則是食不知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夜市的喧囂逐漸退去,大部分店鋪開始收攤熄燈。
那個賣蟲翁,始終沒有出現。
「幾位,我們要收攤了。」
老闆拿著抹布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歉意。
蘇妙語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終端,眉頭緊鎖:
「情報是不是有誤?或者目標已經察覺到了我們,提前轉移了?」
「不、不可能啊……」瘦猴也有點慌了,「這裡沒有的話只能去其他地方了……」
實際上,他和胖龍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不來最好。
不來就不用面對那個老怪物,也不用捲入戰鬥。
「走吧,換個地方。」
林淵擦了擦嘴,站起身。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的時候。
一直盯著小區方向的瘦猴,身體突然僵住了。
他指著馬路對面,壓抑著聲音吼道:「來、來了!就是他!!」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路燈昏黃。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步履蹣跚地從陰影中走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七八十歲的老頭,背上背著一個稻草靶子,上面插滿了各式各樣的草編昆蟲。
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栩栩如生。
它走路的姿勢很怪。
膝蓋不彎曲,像是兩根木棍在地上拖行。
但在路燈下投射出的影子,卻張牙舞爪,有無數條腿在蠕動。
它徑直走進了小區大門。
「目標確認。」
蘇妙語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手掌翻轉,一把袖珍手槍滑入掌心。
林淵眼中的慵懶一掃而空。
他按住了蘇妙語準備上膛的手。
「你們三個在外面守著,別進去添亂。」
「可是……」蘇妙語剛想說這不符合條例。
林淵已經壓低了帽檐。
消失在小區門口。
……
老舊小區內沒有路燈,只有幾戶人家透出的微弱光亮。
林淵站在單元樓下的陰影里,雙眼泛起紫芒。
【洞微·開】
視野變得清晰無比。
二樓的外牆上,那個佝僂的「老頭」正在攀爬。
它的動作早已不再遲緩。
四肢反向扭曲,關節翻轉,手掌和腳掌吸附在牆面上。
像極了一隻人形蜘蛛。
它停在了一扇防盜窗未關的陽台前。
屋內,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似乎有人正在熟睡。
「老頭」把臉貼在欄杆上。
後腦勺突然裂開,一條細長的口器,從裂縫中探了出來,緩緩伸向屋內。
就在這時。
下方的花壇里,一道黑影暴起。
林淵沒有走樓梯,而是直接踏碎了地面,垂直衝向二樓,出現在怪物身後。
沒有任何廢話。
「嘭——!!」
一記勢大力沉的凌空飛踹!
空氣炸裂。
那個正準備進食的怪物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就狠狠撞在了地面上。
「轟隆!」
地面裂開,塵土飛揚。
怪物的脊椎發出碎裂聲,半個身子硬生生被林淵這一腳給嵌進了地里,扣都扣不下來。
「大晚上的不睡覺,爬寡婦窗戶?」
「跟我走一趟吧?」
然而。
他的手觸碰到『老頭』皮膚的時候,林淵臉色一變。
手感不對。
軟綿綿的,像一袋散沙。
「嘶嘶嘶——」
那個被釘在牆上的「老頭」,並沒有流血。
它的皮膚突然崩裂,湧出了很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甲蟲!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
這具軀殼,竟然是由無數蟲子聚合而成的分身!
蟲群剛一解體,立刻四散奔逃,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想跑?」
林淵冷哼一聲。
一頭怪鳥虛影在他身後浮現,冥火噴涌而出,將大片蟲群籠罩。
「噼里啪啦!」
焦臭味瀰漫,無數蟲子在冥火中化為灰燼。
但蟲子的數量實在太多,且行動極快。
仍有一小股黑色蟲流,順著下水道鑽入了地底深處,消失不見。
林淵看著空蕩蕩的四周,收起冥火,眉頭微皺。
「分身麼……」
「看來這樹根培養出來的東西,保命本事倒是一流。」
……
片刻後。
打邊爐的攤位前。
蘇妙語三人正焦急地等待著。
看到林淵從黑暗中走出,蘇妙語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抓到了嗎?」
「跑了。」
「跑了?!」胖龍和瘦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這世上還有能從這煞星手裡跑掉的東西?
「是個分身而已,這下麻煩了。」
林淵語氣平淡:
「一旦被它逃回去,後面就更不好抓了,得想想辦法。」
他不緊不慢地招呼老闆結帳,仿佛剛才只是去散了個步。
而在距離他們幾百米外的下水道入口。
那一小股逃竄的黑色蟲流,正在污水中重新匯聚。
它們變成了一顆渾濁的眼球。
盯著上方那幾個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