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陰影蓋了下來。
客棧的房梁接連斷裂,咔嚓聲連成一片。
「林兄弟!躲開!」
謝七爺臉上肥肉亂顫,那把破蒲扇猛地拋向空中。
蒲扇迎風見長,化作一面數十米的盾牌,牢牢頂住東南角的那個巨足。
「老八!幹活了!錢都收了,別讓他死這兒!」
范八爺聞言,勾魂索甩得筆直。
硬生生頂住了西南角的巨足。
轟隆!
兩聲巨響同時炸開。
謝七爺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些許魂液,那是本源受損的徵兆。
范八爺更是雙腿陷入地底,膝蓋彎曲,渾身鬼氣都要被壓散了。
「快走!」
謝七爺回頭吼道。
「這四方搬山鬼是上古遺種,羅修那面旗子能借來規則之力,硬抗不得!」
雖然平時滑頭,但這哥倆收了那些陰礦,關鍵時刻倒是真沒掉鏈子。
林淵抬頭。
看著那兩隻被架住的巨腳,又看了看另外兩隻直直踩向他頭頂的巨足。
走?
往哪走?
再說,為什麼要走?
他體內的熔爐轉得正歡,那兩股力量試圖融合卻始終隔著一層膜,正缺一點外力的擠壓。
「來得正好。」
林淵評價了一句。
不僅沒退,反而一步跨出,身形如一張拉滿的大弓。
在那兩隻巨足即將把客棧踩成廢墟的剎那。
出拳了。
「滾!」
一聲暴喝。
林淵的雙拳分別轟向兩隻巨足的腳心。
一大兩小,不成比例的碰撞。
咚——!
沉悶的撞擊聲令周圍的空間幾乎凝滯。
緊接著。
那兩個原本帶著萬鈞之勢踩下的巨型鬼影,竟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
腳心處,一圈黑色的波紋蔓延開來。
「起!」
林淵雙臂肌肉隆起,如兩條怒龍纏繞。
他變拳為托,扣住巨足的邊緣,腰腹發力,向上一掀。
兩尊巨型鬼影,竟被這個渺小的人類,直接掀翻在地。
大地震顫。
煙塵四起。
客棧塌了,但林淵站著的地方,完好無損。
「這……這特麼是人?」
正咬牙頂著另外兩隻腳的謝七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手裡力道一松,差點被那隻腳踩成肉泥。
羅修剛從廢墟里爬出來,就看到了這一幕,滿臉驚恐。
四方搬山鬼最強時,那是能匹敵鬼王的存在。
竟然被這個活人,徒手掀翻了兩隻?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羅修嘶吼著,手裡那面黑色小旗都在顫抖。
他能感覺到,如果不殺了林淵,今天死的就是他。
而且是魂飛魄散,連鬼都做不成的那種死。
「既然你想死……那就成全你!」
羅修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抬起手,將骷髏長刀的刀刃對準自己的胸口。
噗嗤!
刀鋒入肉,卻沒有鮮血流出。
羅修體內的本源魂血,順著刀槽,湧入那面黑色小旗。
「以吾之血,祭搬山神!」
「搬山!鎮岳!」
隨著他的獻祭,羅修原本魁梧的身軀迅速乾癟。
但那四尊搬山鬼,卻像是吃了什麼大補之物。
倒在地上的兩隻迅速爬起。
另外兩隻也震開了黑白無常的束縛。
吼——!
四隻鬼影仰天咆哮,身上的肌肉變得更加健壯。
最可怕的是。
它們肩膀上扛著的那四座虛幻山嶽,也凝實了出來。
成為了真正的山嶽規則投影。
「林兄弟!那是規則具象!肉身扛不住的!快跑!」
謝七爺也不管什麼面子不面子了,拉著范八爺就往後撤。
跑?
林淵站在廢墟中央,看著那四座轟隆落下的鬼山。
跑個屁。
正好拿你們試試這半成品的新力量。
他身軀震顫,死氣如江河決堤般奔涌而出。
沒有法相載體,死氣是一盤散沙?
那就融入身軀,以身為載體。
林淵膝蓋微曲,沖天而起。
迎著那規則山嶽,直衝而去。
羅修看見這一幕,滿臉譏諷。
「瘋子!你想用肉身硬撼搬山規則?!」
轟——!
林淵裹挾著漫天黑氣,以身為兵,狠狠撞進了那落下的山嶽陰影之中。
下一秒。
巍峨的山嶽陰影,徹底淹沒了他。
轟隆隆隆——!
四座大山合攏,將那片區域砸得塌陷下去。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整個客棧遺址,只剩下一個深坑,上面壓著四座散發著恐怖威壓的鬼山。
全場死寂。
只有羅修的狂笑聲。
「哈哈哈哈……死了!終於死了!」
「本不想殺你,是你自己找死!」
「什麼狗屁生魂,在地府的規則面前,都是渣滓!」
遠處。
謝七爺和范八爺面如土色。
這次是真的完了。
那麼大的山壓下去,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得變成餅。
「七哥……咱們是不是該考慮跑路了?」
范八爺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孟婆要是回來……」
「回來怎麼了?」
一個帶著幾分殺氣的聲音,突兀地在兩人身後響起。
謝七爺渾身一僵,脖子像是生鏽了一樣,一點點轉過去。
迷霧散開。
孟婆扛著那把標誌性的大鐵勺,站在路口。
她換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身朋克風的打扮,而是穿上了一件素白色的長裙,頭髮也乖巧地披散下來。
臉上甚至還化了個精緻的淡妝。
看著就像是個準備去見心上人的大家閨秀。
只是此刻。
這位「大家閨秀」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她正盯著前方那個被四座大山鎮壓的深坑。
又看了看正站在坑邊狂笑的羅修。
最後。
視線落在了瑟瑟發抖的黑白無常身上。
「我男朋友呢?」
孟婆的聲音很輕。
但聽在謝七爺耳朵里,卻像是催命的喪鐘。
「那……那個……」
謝七爺牙齒打顫,指了指那個深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孟婆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坑底。
隱約可見一隻手露在外面。
那是林淵的手。
不動了。
「哦。」
孟婆點了點頭。
她伸手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表情平靜得有些嚇人。
「我剛化好的妝。」
「剛挑好的裙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肩上的大鐵勺拿下來,握在手裡。
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比那四方搬山鬼還要恐怖十倍的氣息,從她嬌小的身軀里爆發出來。
「你……」
孟婆抬起頭。
眼裡血色翻湧。
「把他埋了?」
遠處。
正在狂笑的羅修,笑聲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轉過身。
看到那個提著勺子、一步步走來的白色身影。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孟……孟……」
孟婆沒有理會他。
她只是盯著那個深坑,聲音沙啞。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順眼的。」
「還沒來得及把他養大。」
「你們就把他給玩壞了?」
轟!
她身後的虛空裂開。
一條渾濁、發黃的大河虛影,咆哮著沖了出來。
【忘川】
「既然他死了。」
孟婆舉起手裡的大鐵勺,對著羅修。
「那你們,就都給他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