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看著她。
「王阿姨說你叫……」
他試圖回想母親早上的叮囑。
「薛寒。」女人打斷他。
「下雪的薛,寒冷的寒。」
林淵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腦海深處傳來一聲脆響。
一片灰色的雪原毫無預兆地闖入視線。
漫天灰雪。
一座巨大的冰晶宮殿,一個高達數百米的冰晶巨人。
林淵用力甩了甩頭,畫面消失。
「薛小姐,你平時喜歡看奇幻小說?」
他轉移話題,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
薛寒沒有碰桌上的咖啡,直勾勾盯著林淵。
「我是個女王。」她開口,聲音沒有起伏。
「我統治過一片雪原,那裡很冷,但很安靜。」
林淵放下水杯,心想這女人腦子怕是有點問題。
說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
「後來,有個人闖了進來。」薛寒繼續說。
「他燒了我的宮殿,殺了我的族人。」
「薛小姐,如果你不想相親,可以直接說,沒必要編故事。」林淵準備起身。
「那個人,用的是白金色的火。」
薛寒身體前傾,看著林淵的眼睛。
「他為了搶一顆珠子,把我們全族燒成灰。」
林淵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白金色的火。
腦海里再次炸開無數畫面。
白金色的火焰沖天而起。
滿地的殘肢斷臂,被燒焦的屍體。
「放過我!」
「我願臣服!」
「你是個草菅人命的屠夫!」
各種悽厲的慘叫聲、咒罵聲在腦子裡迴蕩。
林淵捂住頭。
這些畫面太真實,血腥味直衝鼻腔。
「這都是什麼……」他咬著牙,額頭滲出冷汗。
「那是你做過的事。」薛寒的聲音鑽進耳朵。
「你殺人不眨眼,你根本不是什麼外賣員。」
「閉嘴!」林淵拍桌子站起來。
實木餐桌劇烈晃動。
咖啡杯翻倒,深褐色的液體流了一桌,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我沒去過什麼雪原!我每天跑單,連廣海市都沒出過!」
林淵大口喘氣,試圖壓下腦子裡的畫面。
薛寒看著他,面露譏諷。
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底開始,化作一片片雪花,融化在空氣里。
「我們還會見面的,你逃不掉。」
伴隨著最後一道聲音,徹底消失在座位上。
那把破傘也化作灰燼。
林淵後退兩步,撞到了旁邊的桌子。
兩個正在喝咖啡的男人站了起來。
「你瞎啊!」
其中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人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直接砸向同伴的腦袋。
血液飛濺。
同伴倒地。
格子襯衫沒有停手,騎在同伴身上,用碎玻璃狠扎向對方的脖子。
另外幾個客人不僅沒拉架,反而抄起椅子互毆。
咖啡廳亂作一團。
尖叫聲、打砸聲混成一片。
林淵推開玻璃門,衝到街上。
街道上的亂象進一步擴大。
陽光消失,天空變成鉛灰色。
街道上的人群不再匆忙。
他們停下腳步,互相推搡。
一個西裝男抽出皮帶,勒住旁邊清潔工的脖子。
清潔工臉憋得紫紅,雙手拼命抓撓西裝男的手臂,扯下大片皮肉。
兩個女學生用原子筆互扎對方的眼睛。
便利店老闆端著滾燙的關東煮,直接潑在顧客臉上。
汽車在馬路上橫衝直撞。
一輛公交車撞翻十幾個路人後,撞在綠化帶上。
司機提著滅火器下車,對著路過的外賣員一頓猛砸。
林淵走在人群中。
有人撞到他肩膀,他沒反應。
有人把帶血的磚頭砸在他腳邊,他也沒低頭。
腦子裡的殺戮畫面越來越多。
一個半人半貓的女人被他扯斷尾巴。
三個雪人被他燒成灰。
兩個穿著古裝的男人被他用劍氣絞碎。
「這不是我,我沒殺過人。」
林淵雙手抱頭,腳步踉蹌。
那些記憶變成刀片,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是個普通人,他為了幾塊錢配送費低頭賠笑。
他沿著熟悉的路線往家走,只想回家。
家裡有爸媽,有熱湯,那些才是真實的。
只要回到家,關上門,外面的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林淵加快腳步,最後變成奔跑。
他穿過互相撕咬的人群,踩過滿地鮮血。
爬上五樓,掏出鑰匙,手抖得厲害。
插了三次才對準鎖眼。
推開防盜門。
客廳里沒有電視聲,沒有排骨湯的香味。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砸東西的聲音。
滿地狼藉。
茶几碎了。
沙發被劃開大口子,海綿翻在外面。
父親手裡拿著一把菜刀,指著母親。
母親手裡握著半截碎酒瓶。
兩人雙眼通紅,對視著,牙關緊咬。
「爸,媽!」林淵衝過去。
「你們幹什麼!」
他伸手去奪父親手裡的刀。
父親反手一揮。
刀鋒划過林淵的胳膊。
衣服破開,血液流出。
很疼,真實的痛感。
「滾!」父親聲音嘶啞,完全沒有昨晚的溫和。
「我養你有什麼用?連套房子都買不起!沒你插手的份!」
「你個沒出息的東西,送個外賣都送不明白,給我滾出去!」
母親把手裡的碎酒瓶砸向林淵。
「你就不該生下來!你毀了我一輩子!」
玻璃碴擦過林淵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你們怎麼了……」他站在原地,任由鮮血順著手臂滴落。
那些惡毒的咒罵,擊碎了他最後的防線。
那個溫馨的家,碎了。
昨晚的其樂融融,只是一個劣質的笑話。
父親走過來,一把揪住林淵的衣領,將他推出門外。
防盜門重重關上。
林淵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門內傳來更激烈的打鬥聲。
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痛苦的慘叫聲。
他用力拍打防盜門。
「開門!別打了!」
裡面沒有回應。
幾分鐘後,沒了聲響。
一灘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門縫緩緩流出,染紅了林淵腳下的地墊。
他看著那灘血。
腦子裡的畫面徹底占據了主導。
那個一拳打碎冰宮的人,那個把貓妖踩在腳下的人。
還有那個殺掉哭問著「媽媽在哪裡」的小女孩的人。
那是他。
他叫林淵,是個殺神。
不是什麼外賣員。
也沒有什麼溫馨的家。
他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不想承認,他貪戀昨晚那一頓飯的溫暖。
哪怕是假的。
他太累了。
殺戮、算計、神明、怪物。
他潛意識裡,只想要一個平凡的生活。
所以許普諾斯用出這個能力的時候,他的潛意識構建了這個夢境。
但現在,夢碎了。
樓下傳來慘叫。
林淵轉身下樓,步伐從沉重變得平穩。
小區院子裡,幾十個鄰居正在互啃。
王阿姨咬掉了李大爺的耳朵。
保安用警棍砸碎了保潔員的腦袋。
血流成河。
這是一個徹底失控的世界。
林淵站在血泊中。
胳膊上的傷口沒有癒合,他現在只是個普通人。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原本滿是老繭的手,變回了修長有力的樣子。
他抬起頭。
不遠處,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踩著滿地屍體走過來。
男人手裡提著一個人頭,他隨手把人頭扔在林淵腳下。
許普諾斯。
他終於找到了林淵的本體,在這個夢境崩潰的邊緣。
「夢醒了,感覺如何?」許普諾斯停在十步外。
林淵看著他,眼底的迷茫褪去。
「你弄壞了我的家。」
許普諾斯笑出聲。
「沒想到這麼快就崩了,你的精神世界真脆弱,一點點現實的記憶,就能把這個烏托邦撕碎。
那是你自己的潛意識在崩潰,你的本性壓過了你對平凡的渴望。」
他抬起手,七彩光暈在掌心凝聚成一把長劍。
「讓你體驗了一天的理想生活也夠了,去死吧!」
許普諾斯揮劍斬下。
劍氣直逼林淵面門。
林淵不閃不避。
他迎著劍鋒,喉嚨里擠出神經質的狂笑。
「哈哈哈哈……你以為,這是誰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