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通道里走了大約兩刻鐘。
淵脈越往深處,岩壁上的結晶就越密。
那些灰白色的東西貼著石面生長,偶爾會有微弱的光從裡面透出來,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林淵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
蒼吾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跟著,手裡那根棍子拄在地上,時不時敲兩下,聽回音辨方向。
石淵帶著淵行族的人走在後面,隊伍拉得有點長,但沒人掉隊。
那個幼年臨淵族又黏上來了,小短腿蹬得飛快,緊跟在林淵腳邊。
林淵沒管它,視線一直在掃周圍的岩壁。
第二柱說了一句話……
「你的一舉一動,我全知道。」
這話說得很滿,要麼是在吹牛,要麼就是真有手段。
林淵不喜歡賭。
他的感知從進入這段通道開始就沒收回來過,一直保持在最大範圍。
可他沒有找到任何奇怪的氣息,也沒有陣法感應器之類的東西。
如果不是人,那就是別的什麼。
他腳步不變,目光隨意地掃過右側岩壁上的一處凹陷。
那個凹陷里嵌著一塊結晶,形狀不規則,和周圍的礦石沒什麼兩樣。
但它的表面太光滑了。
淵脈里的結晶是天然生長的,邊緣粗糙,稜角分明。
這一塊不一樣,表面圓潤,中間略微隆起,邊緣收得很整齊。
林淵多看了兩眼。
那塊結晶的中心有一條細縫,細得幾乎看不見。
在他目光掃過的時候,微微張開了一點點,又迅速合上了。
看樣子是一隻眼睛。
如果不是他刻意在找,根本發現不了。
林淵沒有任何反應,視線很自然地從那塊結晶上移開,繼續往前看。
這東西不是陣法,不是靈器,而是某種活物。
它和淵脈融合在一起,依靠岩層本身的靈力存活,不會散發任何波動。
所以他的感知掃不到。
這東西本身就是淵脈的一部分,或者說,它已經把自己變成了淵脈的一部分。
林淵在心裡記下了位置,又繼續走了一段。
在路過另一處拐角時,餘光又捕捉到了一隻。
這只比第一個大一些,藏在岩壁上方,角度刁鑽,如果不抬頭根本看不見。
兩隻。
如果這條通道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隻,那從他進入淵脈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行動都在對方眼皮底下。
『行啊,那就讓你看仔細點。』
「恩人。」蒼吾在後面低聲開口。
「前面大概還有一刻鐘就到深段的外圍了,厲淵的人會在那邊設防。」
林淵點了下頭,沒回話,他正在想接下來怎麼辦。
第二柱能看到他的一切,那他接下來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傳遞到對方手裡。
正面打過去?可以,但對方會提前做出應對。
佯攻?第二柱全程盯著,什麼套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除非……
他讓對方看到的,就是他想讓對方看到的。
林淵在心裡把計劃重新捋了一遍。
這些眼睛的存在,反而給了他一個好用的工具。
隊伍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通道開始變寬。
岩壁兩側的結晶更多了,光線也亮了不少。
蒼吾突然停下腳步。
「到了。」
林淵往前看去。
通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空間,地面平坦,被人工打磨過。
空間的另一頭連著三條岔路,每條都足夠並排走四個人。
這裡是個分叉口。
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蒼吾在三條岔路之間來回看了幾遍,回頭看向林淵。
「恩人,這個位置是進入深段的必經之路,三條通道分別通向淵獵族營地的三個方向,按理說,這裡應該有重兵把守才對。」
石淵也皺著眉。
「撤了?還是在裡面埋伏?」
林淵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
他站在通道和開闊地的交界處,目光在整片空間裡慢慢掃了一圈。
岩壁上、地面的縫隙里、三條岔路的入口處。
他數了一下,七隻眼睛,轉身看向蒼吾。
「蒼吾。」
「在。」
「你們臨淵族有沒有大面積打擊的手段?」
蒼吾愣了一下。
「有,淵霧覆壓,淵守族的老法子,把淵霧灌注到地面,可以在一定範圍內引發淵脈共振,對區域內的一切造成衝擊。」
「範圍多大?」
「看人數和投入的淵霧量,我們現在這些人全上的話,大概能覆蓋方圓三百米。」
林淵點了一下頭。
「對著前面那片空地用。」
蒼吾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他回頭看了看。
空空蕩蕩的分叉口,地面上連顆石子都沒多幾顆。
「恩人,那裡什麼都沒有。」
林淵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蒼吾被看得有些發毛,再仔細檢查了一下前面那片空地,這才轉頭對林淵說道。
「我是說,那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他的語氣不是在質疑林淵,而是在真心實意地描述眼前的事實。
三條岔路安安靜靜,地面乾乾淨淨,連灰塵都不多。
往哪打?打什麼?
石淵也湊上來了。
「恩人,是不是搞錯了?前面確實是空的啊,要打也得找到敵人再打吧?」
林淵沒解釋。
他抬手指了指前面那片空地。
「蒼吾,用不用我再說一遍?」
蒼吾看了他三秒鐘。
然後回憶了一下這個人從出現到現在做過的所有事。
一個人端了教團據點。
一個人補了淵井封印。
一個人打穿了中段所有的營地。
他目前為止全是對的。
那自己還想什麼,聽指揮就行,直接打。
蒼吾轉身衝著後面的族人喊道:
「淵守族的人上前!」
幾個淵守族的年輕人從隊伍里走出來,一臉茫然。
蒼吾把金屬棍插在地上,雙手按住地面。
「淵霧覆壓,全量灌注,目標前方三百米範圍。」
一個年輕族人猶豫了一下。
「長老,那邊什麼都……」
「我說動手!」蒼吾吼了一聲。
那幾個年輕人不敢再問,紛紛跪在地上,雙手按住岩面。
淵霧從他們掌心湧出,沿著地面的紋路往前鋪去。
石淵帶著淵行族的人自覺退後了幾步,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蒼吾發了話,他沒再質疑。
淵霧鋪到開闊地的邊緣時,蒼吾猛地一拍地面。
淵脈共振。
整片空間開始抖動,地面上的結晶碎裂,灰霧從裂縫裡噴涌而出,充斥了整個分叉口。
三百米範圍內,每一寸岩壁、每一塊地面都在承受衝擊。
然後細小、密集的尖叫從四面八方傳來。
蒼吾手上的動作一頓,後面的臨淵族人也全愣住了。
那些嵌在岩壁里的灰白色結晶,一塊接一塊地裂開了。
每一塊裂開的結晶裡面,都有一團東西在扭動。
是眼睛。
大大小小的眼睛,從岩壁縫隙里暴露出來。
淵霧覆壓的衝擊打破了它們與淵脈之間的融合狀態,它們被迫剝離,生生從石頭裡被震了出來。
蒼吾膝蓋一軟,這才明白林淵為什麼讓他對著一片空地動手了。
這些東西就藏在岩壁里,從一開始就在看著他們,結果他們一個都沒發現。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翻滾的眼球。
他數了一下,光這個分叉口就有三十多隻。
「蒼吾。」
蒼吾回過神來,聲音都在發顫。
「在……在!」
林淵指了指那些扭動的肉團。
「看見了沒有?」
蒼吾拼命點頭。
「你說的淵霧覆壓,能不能再來一次?」
「能。」
林淵拍了拍手。
「那就好。」
他走到開闊地中央,踩著一隻剛從地面裂縫裡冒出來的眼球肉團,低頭看著它。
那隻眼睛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盯著林淵。
林淵也盯著它。
「幫我給你主子帶句話。」
他蹲下來,手指點了點那隻眼球。
「我知道你在看。」
「睜大眼睛,好好看著。」
「然後準備好你的棺材。」
那隻眼睛劇烈收縮,掙扎著想縮回岩壁里。
林淵一腳踩了下去。
黏稠的灰色液體濺了一地。
他站起身,甩了甩鞋底上的東西,回頭看向蒼吾和石淵。
兩個人木著臉站在原地,一臉你說了算的表情。
林淵滿意地點了點頭。
「都愣著幹嘛,收拾剩下的,我們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