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現場原本熱烈的喧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掐斷。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湧起,匯成一片嘈雜的暗流。
「什麼玩意兒?土坡上的狗尾巴草?」
「我沒聽錯吧?這年頭還有人給歌取這種土鱉名字?」
「哈哈哈哈,這是來搞笑的嗎?是不是走錯片場了,隔壁《鄉村大舞台》歡迎你啊!」
「這踢館嘉賓腦子瓦特了?想紅想瘋了吧!」
導播顯然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詭異的氣氛,鏡頭在觀眾席一張張錯愕又帶著幾分嘲弄的臉上掃過,最後甚至在幾位導師那同樣困惑不解的表情上多停了一秒。
故陽嘴一撇:「他們懂個屁。」
凌落詫異的微微偏頭,然後笑了笑,伸出手蓋在他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故陽躁動的心跳莫名就平復了,他深吸一口氣,視線重新牢牢鎖住舞台。
大屏幕一分為二,一束追光落下,馮玉溪的身影出現在光圈裡。
他長相清秀,不同於故陽的張揚奪目,也不似凌落的沉穩疏離,而是一種乾淨溫和的鄰家氣質。
一身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和前面幾位歌手華麗的演出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馮玉溪握著話筒,靜靜站在舞台中央,台下那些不大友善的議論似乎並未影響到他,只是那隻握著話筒的手,指節用力到微微凸起。
他閉眼,再睜開,側頭對著後台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瞬間,全場燈光驟變。
舞台後方的大屏幕上,歌曲信息清晰地浮現出來。
《土坡上的狗尾草》
演唱:馮玉溪(盧潤澤)
作詞:落幕(姜洄)
作曲:落幕(盧潤澤)
現場剛剛湧起的嘈雜議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間戛然而止。
死寂。
如果說剛才的安靜是茫然和嘲諷,那麼現在的安靜,就是純粹的震驚。
「落……落幕??!」
不知是誰先倒抽了一口涼氣,緊接著,整個演播廳炸了。
「哪個落幕?!是我想的那個落幕嗎?!」
「還能是哪個!寫《牽絲戲》的那個落幕啊!!」
直播間內,沸騰了,轉發的,錄屏的。
【啊啊啊,等到了等到了。】
【嘿嘿,昨天剛看完《唱吧,少年》,今天又有新歌,幸福的九月。】
【臥槽槽槽!我的天!我沒搶到《唱吧》第二場的票悔得腸子都青了,今天居然能聽到落幕老師的新歌首發?!】
【前面沒有關注落幕老師的微博嗎?落幕老師難得一次為自己的歌宣傳呢。】
【哦吼!我就是看著落幕老師的微博宣傳來的。】
【前面說歌名土的,出來挨打!落幕老師的歌,就算叫《村頭廁所》那也是藝術!】
前奏的吉他聲就在這片譁然中響了起來,清澈的音符,一滴一滴,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大屏幕上,畫面亮起。
夕陽熔金,染紅了天邊的雲霞。
一個荒涼的土坡,幾株再普通不過的狗尾巴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鏡頭拉近,草葉上沾染的細碎塵土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帶著泥土芬芳的沉靜氣息,撲面而來。
馮玉溪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技巧,只是像在講述一個故事,乾淨,低沉。
「黃土地變成柏油路
野花開滿那時的村口
我又買了你最愛吃的肉
可你卻不在我左右
……」
歌聲響起的瞬間,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
泥濘的村口小路上,一隻瘦小的、渾身沾滿爛泥的小黃狗,正怯生生地蜷縮在路邊。
聽到腳步聲,它抬起頭,歪著腦袋,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鏡頭,滿是膽怯,又藏著一絲微弱的期待。
一隻乾淨的手伸到了小狗面前,掌心躺著一塊肉乾。
小黃狗猶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伸出粉嫩的舌頭,輕輕地、試探性地舔了一下那塊肉乾,也舔過了掌心的溫度。
直播彈幕的滾動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這……這拍的是什麼?微電影嗎?】
【這隻小狗……看起來好可憐。】
【歌詞好直白,但是配上這個畫面……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我知道!音符平台的短視頻,這隻小狗後來被一個博主收養了,但是好像……】
屏幕上,不等網友說完,馮玉溪的歌聲繼續。
「你也搶過吃剩的骨頭
你也睡過下雨的街頭
我還沒能給你好生活
哎呀你咋走得我莫法留
……」
這句帶著濃重嘆息的歌詞,讓現場不少人心裡咯噔一下。
屏幕上,畫面開始快速切換。
清晨,薄霧籠罩的村莊,一人一狗,人在前面慢跑,小黃在後面顛顛地跟著,四隻小爪子踩過沾著露水的青草地。
傍晚,夕陽下,主角將啃剩的骨頭扔出去,它興奮地撲過去叼住,蹲在老房子的門檻上,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一個下著瓢潑大雨的夜晚,它渾身濕透地躲在屋檐下發抖,主人衝出去,用自己的外套將它緊緊裹住抱進懷裡,它把小小的腦袋埋在臂彎,耷拉著耳朵,一動不動。
「土坡上狗尾巴草搖啊
搖得人眼淚掉
你那頭月亮照不照得到
……」
【啊!!!真的是這個意思!】
【不行了,養狗人聽不得這些。】
【嗚嗚嗚,為什麼又又又是致郁系歌曲。】
鄉間小路,主角騎著一輛半舊的摩托車,小黃跟在車後面奮力地跑著,風把它的毛吹得凌亂,長長的舌頭伸在外面,快樂得像個孩子。
鏡頭跟著它搖來晃去的尾巴,整個世界都仿佛在跟著一起晃動。
現場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
【我想起我老家的那隻大黃了,它也是這樣,我每次騎車回家,它都會跑好遠出來接我。】
【這歌……好像沒那麼土了。】
歌聲在這裡有了一個短暫的停頓,突然,一聲嗩吶撕裂長空,悲愴穿透了整個演播廳和直播間。
馮玉溪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仿佛在咽下萬般情緒,才繼續唱道:
「騎著摩托風裡來雨里去
可惜不能每天都載著你
深夜下班空空的房子
已經沒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