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手機不斷傳來的消息提示音。
故陽癱在沙發上,雙腳搭著茶几,一遍遍刷新著酷酷音樂的官博。
「急死我了,酷酷音樂的伺服器怎麼回事啊!這都過去五分鐘了!」
凌落默不吭聲的坐在一邊,一隻手搭在筆記本電腦上,一隻手拿著保溫杯喝水。
終於,凌晨十二點零五分,酷酷音樂的技術人員在官博上頂著鍋蓋哭著宣布,伺服器終於修復完畢。
「好了!」
故陽一嗓子吼出來,鯉魚打挺般坐直,手指快得像要搓出火星。
嚇得凌落手裡的保溫杯都灑出水來。
早已在崩潰邊緣反覆橫跳的網友們,如同開閘的洪水,再次蜂擁而入。
酷酷音樂求生欲極強,APP最醒目的首頁推薦位,被一首名為《海底》的歌牢牢占據。
點進去,是兩個播放選項。
【海底—史子欣】
【海底—史子欣、故陽】
無數根手指,幾乎是下意識地,先點開了那個孤零零的名字——「史子欣」。
畢竟,救贖的盛大與輝煌已經在直播中見證過了。
而凌落口中那第一個版本,那份「無法掙脫的、持續下墜的絕望」,究竟是什麼模樣?
好奇,驅動他們按下了播放鍵。
《海底》
演唱:史子欣(一支榴槤)
作詞:落幕(一支榴槤)
作曲:落幕(一支榴槤/壽延)
前奏僅有一個小節的咚咚聲,沉悶得猶如萬里晴空突降驚雷。
緊接著,響起的鋼琴音色似乎是調過的,冰冷。
每一個音符都像凝結的冰晶,毫無暖意。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
躲著人群,
鋪成大海的鱗,
……」
史子欣的聲音響起。
可這聲音,和舞台上那個清亮、充滿力量的女孩判若兩人。
脆弱,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混響,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疲憊。
鋼琴力度逐漸加大。
「往海的深處聽,
誰的哀鳴在指引,
……」
與《新聲創作營》的那首不同的歌詞,就像是一個旋渦,將人團團圍住,然後......往下拉。
沒有鼓點,沒有激昂的弦樂,編曲像一條被拉平的心電圖,從頭到尾都維持在一種低氣壓的平穩狀態里,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首歌,像是一個陳述句。
毫無溫度的陳述著一個靈魂不斷下墜,放棄掙扎,歸於死寂的過程。
「你喜歡海風鹹鹹的氣息,
踩著濕濕的沙礫,
你說人們的骨灰應該撒進海里,
……」
史子欣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背景里卻突兀地出現了一個微弱的和聲,一唱一和,如同對話。
那種感覺,就像在無邊的絕望中,還在徒勞地尋找一個能和自己同頻共振的人。
一把帶著混響的電吉他,如同一層無法穿透的薄霧,輕輕的點綴在鋼琴聲音的後面,讓整個氛圍更加朦朧、悲傷。
直播間裡那個充滿生命力的故事,在此刻被剝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最脆弱的內核。
「岸上人們臉上都掛著無關,
人間毫無留戀,
一切散為煙,
……」
聽到這裡,無數在深夜裡戴著耳機的人,身體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這首歌就像是他們的每個深夜裡,卸下所有面具,蜷縮在角落裡,感覺著與全世界格格不入的自己。
預想中的救贖沒有出現,依舊重複著死寂一般的主歌。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
躲著人群,
溜進海底,
......」
如果說《新聲創作營》的版本是人間寫給深淵的回信。
那麼這個版本,就是溺水者在沉沒前,寄出的最後一封信。
信里,將她的感知原原本本地剖開給你看。
窒息,絕望,卻又渴望被拯救的矛盾。
「你喜歡海風鹹鹹的氣息,
踩著濕濕的沙礫,
你說人們的骨灰應該撒進海里,
……」
兩個版本都聽過的人下意識捂住了嘴。
一個說:「無人將你吵醒。」
一個說:「有人喚你回去。」
一個說:「海浪清洗血跡,妄想溫暖你。」
一個說:「海浪唱搖籃曲,妄想溫暖你。」
兩首歌,兩句詞。
一個是絕望,一個是希望。
一個一首歌都是來不及,一個是一首歌都在說來的及。
緊接著,那如同夢囈般的吟唱,毫無徵兆地變成了急促的、宿命般的宣告。
「來不及!來不及!你曾笑著哭泣!
......
來不及!來不及!你明明討厭窒息。」
「轟!」
最後一句歌詞,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每個人的心臟。
明明那麼怕冷,明明討厭窒息,卻仍然選擇了沉入冰冷的海底。
因為活著的痛苦,比死亡的冰冷,更讓人無法忍受。
歌曲的最後,所有的樂器和人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海浪聲。
一下,一下。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仿佛那個靈魂,已經徹底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再無聲息。
一首歌結束,酷酷音樂的評論區,安靜得可怕。
直到第一條評論才顫抖著出現。
【……操。】
短短一個字,卻像投入滾油里的一點水,瞬間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我錯了,我以為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我沒有。這他媽哪是歌,這明明就是一封遺書……】
【我現在才明白凌落說的「兩個版本」是什麼意思。故陽的說唱和最後的合唱,真的是救贖……如果沒有那個版本,我今晚真的睡不著了。】
【聽完這個版本,再回頭去想節目裡故陽那一聲『我在等你』,我直接淚崩。那不是設計好的表演,那是真的在拼了命地把人往回拉啊!】
【我一個一米八的猛男,現在躲在被子裡哭得像個被搶了棒棒糖的三歲小孩,說出去誰信?】
【樓上的,我剛把眼淚擦在我家貓身上,它現在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嫌棄和同情。】
【春日雨夏蟬鳴,秋風起雪花輕,海底看不見四季……媽的,我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突然就哭了。這個世界的春夏秋冬,真的有人是看不見的。】
【落幕,你沒有心!!!(抱緊我方落幕老師,並狠狠親一口)】
故陽一條條翻著評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扭頭看向一旁雙手打字的凌落。
從小到大在別人嘴裡活著的學神、天才、科學家,卻少有人知道,他也是需要救贖的人啊。
「凌落,我想要抱一下。」
凌落不解的抬頭,眼睛從屏幕上移到故陽臉上。
見他面色無常,眼中卻有些心疼,好笑的張開雙臂。
「過來吧。」
故陽『嗷嗚「一聲,撲到凌落懷裡,將頭在凌落的胸口蹭了蹭。
凌落嘴角微微勾起,在故陽的背上一下一下的輕輕拍了拍。
「想抱就直接過來,我還能推開你不成?」
故陽嘟著嘴:「我這不是怕打擾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