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抓住了故陽作亂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示意他安分點。
故陽的手被包裹在溫熱的掌心裡,他也就老實了,任由凌落握著,手指頭卻不安分地去勾凌落的指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暖氣開得太足,主持人平穩的語調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故陽的腦袋越來越沉。
他努力睜著眼睛,視線卻漸漸模糊,眼前那盞華麗的水晶燈,晃出了好幾個重影。
終於,他撐不住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
就在他即將和面前的甜點盤來個親密接觸時,大腿內側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嘶……」
故陽猛地驚醒,瞬間坐直了身體,睡意全無。
他轉過頭,怒視著身旁一臉無辜的「肇事者」。
凌落正襟危坐,仿佛剛才那個下狠手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故陽一眼。
故陽磨了磨後槽牙。
行,你等著。
當拍賣會進入尾聲,流程又回到領導上台總結髮言時,困意再次席捲而來。
這次,連凌落都想跑去記憶宮殿中躲一躲了。
「還有多久?」故陽用氣聲問。
「我們是壓軸。」凌落回答。
「……我想回家睡覺。」故陽的腦袋徹底蔫了下去,像一棵被曬蔫了的向日葵,他側著臉看凌落,眼神可憐巴巴的。
凌落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看了看四周,雖然大部分的鏡頭都集中在舞台上。
但現在他們的熱度最高,攝像頭幾乎不會離開他們太久。
凌落嘆了一聲,若不是打著慈善的名義,故陽想靠就靠了。
他看了一眼故陽手腕上的表,「快了,還有十幾分鐘就到你了。」
說著,工作人員悄悄過來提醒,可以去後台等報幕了。
故陽鬆了一口氣,彎腰跟著工作人員繞回後台入口處。
舞台上,主持人重新走了上來,
「各位來賓,今晚,我們有幸請到了一位特別的嘉賓,他不僅是樂壇的璀璨新星,更是用音樂傳遞愛與力量的使者!」
「接下來,就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故陽!為我們帶來他們的全新歌曲,《光亮》!」
升降台緩緩升起,聚光燈打在故陽身上,將他暗紅色的西裝映襯得如同燃燒的火焰。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
凌落坐在台下,就像他第一次坐在台下看著故陽在台上唱歌的時候一樣,目光專注。
《光亮》
演唱:故陽(周深)
作詞:凌落(苟璘、蘇軾)
作曲:凌落(錢雷)
鋼琴聲前奏流淌出來,乾淨,純粹,如山澗清泉,叮咚流淌卻帶著涼意,像是黎明前世界寂靜的時刻。
故陽握著話筒,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裡,盛滿了故事。
「海上,一陣風吹起,
白雲湧向陸地,
......」
他的聲音很乾淨,平鋪直敘,像一位畫師,只用寥寥幾筆,便在眾人腦海中描繪了一幅畫卷。
「是奔跑中突然襲來的風雨,
是黑暗中一根火柴燃燒的光明。
......」
旋律開始轉折,情緒也隨之涌動。
歌詞裡唱的,是每個人都可能經歷的困境與微光。
直播間的彈幕,也從滿屏的「兒子好帥」變成了對歌詞的討論。
「可是啊,我卻,卻願意去相信,
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軟最無畏的你。
......」
故陽的情感傾瀉而出,席捲了整個會場,帶著掙扎而又固執。
他唱著「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軟最無畏的你」,一遍又一遍。
直播間內,無數人感覺自己被這句歌詞擊中了。
那個為了項目連續熬夜一個月,在辦公室看到第一縷晨光時忍不住落淚的年輕白領。
那個畫了無數張畫稿,卻依舊被退稿,躲在地下室里懷疑人生的藝術生。
那個剛剛和家人吵完架,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自己,卻依舊在深夜裡點了一份熱騰騰外賣的女孩。
渺小,微弱,柔軟,卻又在自己的世界裡,拼盡全力地無畏著。
【我靠……這唱的是我吧?】
【為了幾兩碎銀,被老闆罵,被客戶刁難,回到家還要笑臉對著家人的我。】
【真的,我發現凌落的歌,很多都是反饋平凡世界的哎。】
凌落坐在席間,背脊挺得筆直,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台上那個人。
故陽唱的,又何嘗不是他自己。
那個受了傷,會怕會疼,卻依然選擇擋在他身前的少年。
那個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偷偷以他的名義去做慈善,想為他積攢福運的少年。
他才是那個「最柔軟最無畏的人」。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這股濃烈的情感中時,音樂驟然一停。
故陽微微垂下眼帘,再開口時,一道清越婉轉的戲腔,如驚鴻照影。
「莫聽穿林打葉聲,
一蓑煙雨任平生。
......」
「我去,第二首戲腔。」
蘇軾的《定風波》。
將流行音樂與傳統戲曲,將個人的掙扎與六百年故宮的歷史滄桑,就這樣融合在了一起。
時空被打破,個人的煩惱和掙扎,在「滄海一夢」的宏大背景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因「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達,而變得格外堅韌。
短暫的停頓後,鼓點重新響起,比之前更加堅定有力。
「......
用盡了全力,努力地去回應,
再無邊再無盡再無解總有一線生機,
光亮你自己。」
最後一句「光亮你自己」,像一句溫柔的叮囑在耳邊喃喃。
故陽站在漫天璀璨的燈光下,朝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到後台,邵輝第一個沖了上來,給他一個熊抱,然後一巴掌拍在故陽肩膀上。
「臭小子,可以啊!」邵輝眼圈都有點紅,「唱得我……差點哭了。」
故陽咧嘴一笑,剛想說話,一隻手從旁邊穿過來,將邵輝拉開。
「注意點,我家的。」凌落警告一聲,轉身拉著故陽,「走吧,回家。」
他拿起準備好的羽絨服披在故陽身上,將他整個人裹住。
「輝哥,我們先走了。」
「去吧去吧,」邵輝揮揮手,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通告,別忘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