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禪台下,萬眾抬頭。
黑色天梯從大地盡頭一路延伸,台階由漆黑石塊鑄成,每一級都壓著濃重的痛苦之力。
秦冥腰懸帝劍,站在第一階前。
一襲黑龍袍尊貴無比,袍角繡著的猙獰人臉隨風扭動,仿佛無數被他吞入體內的痛苦,正在發出低語。
他沒有急著邁步。
整座帝都的目光,都聚在他的身上。
百姓站在街巷兩側,黑甲軍守在宮牆之外,幾位八階強者分立祭天台周圍。
更遠處,數不清的痛苦結晶被陣法牽引,化作一道道灰黑煙氣,湧向天梯盡頭。
秦冥抬頭,望著那座通往天穹的階梯。
兩年前,他還是北境礦場裡的奴隸。
每日背著沉重的礦石,手腳被鐵鏈磨破,夜裡跪在泥地里挨鞭子。
那些人讓他低頭,讓他認命,告訴他生在底層的人只配承受痛苦。
可現在。
他站在帝都最高處。
腳下是整座大冥皇朝,身後是數萬黑甲禁軍,頭頂是即將被他踏過的九重天。
秦冥抬起腳,踏上第一階。
轟!
黑色台階上的痛苦之力沖天而起。
城裡的人齊刷刷彎下腰,捂著胸口悶哼出聲。
他們曾經承受過的鞭打、刑罰、失親之痛,此刻全被陣法牽引出來,匯入秦冥的身體。黑龍袍被氣浪撐得鼓盪。
氣息沿著天梯飆漲,眉眼間原本留著的那點書卷氣碾得渣都不剩,只剩帝王煞氣。
「拜見黑皇帝!」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聲。
緊接著,宮牆內外,黑甲軍齊齊舉刀。
「拜見黑皇帝!」
「拜見黑皇帝!」
一聲接一聲的呼喊衝上天空,震得雲層翻卷。
站在第一階上,秦冥往下看。
那個高度望下去,早分不清哪條街、哪座城。
全城的人頭密密麻麻,從上往下看,全是黑壓壓的點。
宮殿、街巷、城牆,統統矮了下去。
他只要再向上走幾步,便能把這方天地踩在腳下。
「都聽見了嗎?」
秦冥抬了抬手,嗓音裹著痛苦之力,一字一字砸遍帝都。
「這不是朕一個人的登天梯。」
「這是大冥的國運,是天下百姓獻出的痛苦,也是朕替這個世界承受的代價。」
城牆上,一名黑甲將領單膝跪地。
「陛下登天,萬世無疆!」
秦冥笑了。
笑聲還懸在半空,腳已經踏上了第二階。
第三階。
每一步落下,天梯都傳出沉重的轟鳴。
帝都上空的陰雲被痛苦煙氣浸透,雲層間浮出一張張人臉。刑台上有人在咬牙,有人抱著已經涼透的屍體,還有人跪在官府門前,親手把自己的孩子遞出去。
那些痛苦全都匯聚到秦冥身上,化作他登天的台階。
天穹離他越來越近,秦冥眼底的光又亮了幾分。
「秦政。」
他輕聲開口。
聲音落入帝都深處。
那裡,一名被鎖鏈貫穿四肢的老人抬起臉。
大秦始皇帝,秦政。
兩百年前,他登臨九階,橫掃天下,建立大秦。
兩百年後,他被自己親手建立的皇朝囚禁在黑皇宮底部。
秦政聽見這聲音,嗤地笑了一聲。
「怎麼,逆臣也要向朕報喜?」
「朕今日登天。」
秦冥站在第九階上,整座帝都盡收眼底。
「等朕踏過這座天梯,便是九階。」
「到那時,這天下仍舊姓秦,卻不再屬於你。」
地宮之中,秦政握緊了鎖鏈。
「你以為自己贏了嗎?」
「你終究只是一條狗而已。」
秦冥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
「朕知道。」
「可至少,現在朕這條狗,比你這條狗活得要好。」
說完,他轉過身,繼續向上。
就在這時。帝都東門外,黑色陣紋突然亮起。
李青蘿提著漆黑大槍,頭一個殺進雨幕。
她身後跟著公羊絶、周野、秦焚天、燕笑笑、謝歸塵、姜紅塵與蘇無病。
再往後,是數千名保秦派死士,以及從地宮中衝出的舊臣與皇族。
東門守軍剛剛轉身,李青蘿已經殺到近前。
黑色槍鋒挑起一名禁衛的長刀,槍桿橫掃,沉重的力量撞在對方胸甲上。
那名禁衛倒飛出去,砸穿三層城牆。
「殺!」
李青蘿落在城門前,長槍指向前方軍陣。
「保衛大秦!」
「保衛始皇帝!」
白髮老者拔劍出鞘,聲音灌滿整條長街。
「逆臣秦冥囚禁先皇,竊取國運!」
「今日隨我等殺入皇城,迎始皇帝重掌天下!」
「保衛大秦!」
「誅殺黑皇帝!」
數千人同時衝鋒。
刀刃碰撞,戰甲摩擦,喊殺聲順著雨幕滾向城內。
黑甲禁衛迅速結陣。
最前方的盾甲兵將巨盾砸入地面,後方符文弩炮同時抬起,黑色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射出。
李青蘿抬槍一擋。槍鋒旋轉,連續擊落十幾支弩箭。
餘下的弩箭扎進人堆里,幾名死士應聲栽倒。
「青蘿姐,東側軍陣交給我!」
秦焚天仰頭大笑。
兩輪赤紅大日從他身後升起,灼熱氣浪沖開雨幕。
他一步撞進禁衛軍中,雙拳同時轟出。
火光沿著地面奔走,數十名黑甲軍被掀上半空。
「都給我滾!」
「誰敢擋路,老子就把誰燒成灰!」
公羊絶騎著黑羊從側方殺入。
黑羊四蹄踏地,腐爛氣息沿著地面擴散。沾上黑霧的禁衛,動作一下子就慢了。
「摯友要登天。」
「你們這些人,不能擋路。」
他將一名禁衛踢下台階,拍了拍黑羊的脖子。
「走,繼續殺。」
周野抬手按向地面。
一道道黑色區域從長街兩側展開,沖入其中的禁衛頓時失去方向。
他們明明看見敵人在前方,腳下卻一步步走向同伴。
周野咧嘴笑了起來。
「東門這邊我來封。」
「秦焚天,你別燒到自己人。」
「放屁!」
秦焚天一拳打穿盾牌。
「老子分得清!」
燕笑笑撐開紅傘,笑聲落入軍陣。
「諸位將士,放下兵器吧。」
「你們守的是黑皇帝,還是自己的家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順著雨水鑽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一名年輕禁衛的刀刃在雨里磕了兩下,手腕抖得控不住。
臥病的母親浮上腦子,緊跟著是被送進宮裡服役的弟弟。
旁邊的同伴已經沖了出去。
紅裙女子把傘面往上一推,粉色的情緒之力順著雨水漫過長街。
數十名禁衛不受控制地咧開了嘴,手裡的刀掉在積水裡。
「我……我不打了。」
「我也不打了。」
「黑皇帝答應過,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可這兩年,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有人兵器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跑。
軍陣的前排出現了缺口。
李青蘿抓住機會,長槍直刺,硬生生將東門的防線撕開。
「進城!」
她踩過倒下的禁衛。
「殺入皇城!」
同一時間。帝都西側,謝歸塵撐著黑傘走在城牆陰影里。
他的腳下不斷浮出一塊塊殘碑。
每一塊碑上,都刻著一名被黑皇帝處死的舊臣姓名。
黑色雨水從傘沿落下。
謝歸塵抬腳踩過最近的一塊墓碑。
「都記好了。」
「今天死的人,會比碑上的更多。」
他五指一合。
無形的墓園從西門外鋪開。
成百上千的黑色石碑拔地而起,直接截斷黑甲軍的退路。
軍陣被分割成數個部分。
另一邊。
姜紅塵與蘇無病也紛紛動手。
帝都各處同時燃起戰火。
而祭天台上方。
秦冥已經走到第三十六階。
他的衣袍無風自動,身後的痛苦煙氣凝成一條黑龍。
黑龍盤繞天梯,龍頭昂著,垂眼掃過下方廝殺的人。
每一聲喊殺,每一聲哀嚎,都在推動秦冥繼續向上。
低頭掃了一眼。
李青蘿等人的身影,在城中化成不斷移動的黑點。
他卻沒有停步。
「沒用的。」
秦冥抬腳踏上第三十七階。
「你們殺得越多,朕得到的痛苦越多。」
「你們掙扎得越厲害,朕登天的速度越快。」
「這就是朕為你們準備的葬禮。」
而就在他準備踏上更高的台階之時。
祭天台另一側,黑色霧氣從虛空中鋪開。
另一道天梯憑空出現。
第一階落在薄燼腳下。
最後一階,卻直接連接到秦冥天梯的頂端。
兩座天梯一高一低,彼此交錯。
薄燼站在第一階前,抬眼望著遠處的秦冥。
「開始。」
「裁決。」
薄燼抬腳踏上第一階。
這一步落下,周圍廝殺的聲音忽然遠去。
李青蘿與黑甲強者的刀槍碰撞,秦焚天震碎城牆的轟鳴,保秦派喊出的口號,全都隔在某種看不見的界限之外。
薄燼眼前只剩下那座天梯。
以及天梯盡頭的秦冥。
秦冥也停下腳步,回過身,往下看。
「薄燼。」
「秦冥。」
兩人的聲音同時傳開。
秦冥看了一眼薄燼身後的長劍。
「你要來裁決這個世界的主人。」
「來審判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