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
季清影一動不動地坐著。
面無血色。
她的目光死地鎖在那三道背影上。瞳孔微震顫,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元嬰。
那是她苦修一百七十三年、日夜不輟、視作畢生唯一追求的大道終點。
她為此拒絕一切塵世糾葛。捨棄所有無用情感。
將全部心神投入修煉。
每一枚靈石、每一瓶丹藥、每一次閉關,都是為了那一日能碎丹成嬰,踏入元嬰大道。
而現在。
三個女人。
在她面前。
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跨過了那道她窮盡畢生之力都未能觸及的天塹。
尤其是……
顧九思。
她的徒弟。
一個她親手教導、從築基期一路看著成長起來的弟子。
先是背叛師門。
然後半月突破兩境到金丹後期。
現在……直接碎丹成嬰。
此時顧九思的話在她耳邊迴蕩。
「師父……徒兒,這是為你好!」
季清影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偏向盤膝端坐在正中蒲團上的林淵。
「若是剛才……」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她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我也去……」
季清影渾身一顫。
她猛地咬緊下唇,牙齒幾乎要將唇肉咬穿。一絲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我……我怎麼會……這麼想!」
荒謬。可笑。下作。
她季清影是太玄仙宗百年一遇的天驕。道心如冰雪。清冷孤高。
怎麼可能生出那種念頭?
但無論她如何自我否定,那個已經萌芽的想法就像扎入骨縫的刺,拔不出去。
清冷孤傲的道心上,爬滿了細密的裂痕。
許久。
黎漾第一個徹底睜開雙眼。
元嬰初成。法力如汪洋。神識如天網。呼吸之間,方圓數里的天地靈氣都隨她的心念而動。
她感受著體內浩瀚無垠的元嬰之力,嫵媚的面容上先是浮現一絲饜足的滿意,而後迅速被一抹狠戾所替代。
她站起身。
「剛才雷刑天在外面叫囂,一錘砸在陣法上,差點打斷你結丹。」
「我現在出去,殺了他。把萬法門的人,屠個乾淨。」
雷刑天打斷林淵結丹,雖然最終沒有造成實質影響,但這筆帳,她記著。
現在她跨入元嬰,自然要拿雷刑天的人頭來立第一功。
林淵緩緩睜開雙眼。
黑白雙色的幽光在瞳孔深處閃了一下,旋即消散,恢復成那雙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黑眸。
「坐下。」
但黎漾的身形定住。
殺意收斂。鋒芒內斂。
乖順得像換了一個人。
「你剛凝結元嬰,根基未穩。體內法力運轉還有滯澀之處。這個時候衝出去跟人拼命,贏是能贏,但贏得難看。」
「那雷刑天凝結的最多是個中品元嬰。而你是極品元嬰。同階之內你碾壓他毫無懸念。既然贏面這麼大,何必急在這一時?」
「倒不如好穩固境界,把根基打紮實。帳不急,可以一點一點地算。」
黎漾聽完,心中微動。
「是。」
黎漾順從地點了點頭,轉身退回自己的蒲團,盤膝坐下,閉目行功。
……
陣法之外。
九幽鎖天陣的暗紅色光幕沉默地矗立在石室入口,將裡面的一切隔絕得嚴嚴實實。
但那三道貫穿天地的元嬰異象。
清楚楚地印在所有外圍修士的眼中。
三道元嬰異象。
同時升起。
也就是說……光幕裡面那幾個人,在他剛突破元嬰初期的同一時間,一口氣出現了三個元嬰修士。
他方才還在叫囂著「核心區域的名額誰也別想獨吞」。
還一錘砸在人家陣法上耀武揚威。
現在那陣法後面坐著三個元嬰。
雷刑天感覺自己的小命有點危險。
楚驚風那雙陰鷙的蛇瞳死死盯著暗紅色光幕,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他不太確定楚明月是否凝結了元嬰,但是一旦真的她踏入元嬰。
這意味著回到大楚之後,儲位之爭的天平將出現劇烈傾斜。
黎瀾坐在蒲團上嘴唇囁嚅了兩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坐在她身旁不到三尺遠的桑稚,此刻的表情要精彩得多。
這位藥王谷的少谷主、萬厄毒體的天選之女,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坐在蒲團上。
嫉妒得渾身發抖。
然後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拳錘在自己大腿上。
「虧大了!」
她腦海中瘋狂回放著之前的畫面——在藥田那邊,林淵放出噬靈魔蟲圍堵她,她拼了老命催動萬厄毒體本源才遁走。
當時她還暗自慶幸逃得快。
現在呢?
「要是早知道他有這種本事——在藥田那邊我跑個什麼勁兒啊!」
桑稚搓了搓手指,肉嘟嘟的臉上寫滿了追悔莫及。
「直接躺平讓他抓不就完了?反正最後也是被抓了!早抓晚抓有什麼區別?區別就是——早抓的話那凝結元嬰的名額里就有我一個!」
她越想越虧,越虧越氣。
大眼睛骨碌碌地轉悠著,像只炸了毛的倉鼠一樣坐立不安。視線在暗紅色陣法光幕和自己空蕩蕩的蒲團之間來回跳動。
「不行。」
「等她們修為穩固出來,我一定要想辦法爭取!!」
桑稚暗自盤算著,小拳頭攥得咯咯響。
時間一晃。一月時間匆匆而過。
林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周遭的天地靈氣濃度,硬生生被他們吸得降低了三成左右。
林淵內視丹田。氣海擴張了。九紋金丹色澤飽滿,金丹初期的修為徹底打磨圓滿,距離金丹中期,只差最後半步。
顧九思、黎漾、楚明月同時結束行功。
她們的元嬰境界基本穩固。
……
千萬里外。
玄陰宗十二峰,依舊被終年不化的陰雲籠罩。
玄陰峰半山腰,罡風卷過青黑色的岩壁,將幾片枯葉捲入深不見底的崖谷。
林非鹿的洞府石門緊閉。
門外空地上,站著一名身穿黑袍的年輕男修。他身形挺拔,五官方正,下頜線條剛硬,周身法力波動沉穩有力,金丹中期的修為在玄陰宗內門已算拔尖。
他名為趙厲,乃是玄陰宗內門頗有名氣內門長老。
趙厲手裡提著一個由玄鐵打造的囚籠,通體覆有鎮靈符紋,籠內關著一頭氣息奄奄的小獸。
那獸通體火紅如燃燒的炭火,眉心生有一簇耀眼的金毛,即便虛弱至極,周身仍散發著一縷極為純粹的至陽精氣。
赤血金毛貂。
此獸棲息於萬丈火山深處,性情暴烈,極難捕獲。
其精血至陽至純,若以特殊手法煉化,最能滋補肉身經脈。
趙厲為了獵這頭獸,在赤焰山脈蹲守了整整半月,。
「非鹿師妹。」
趙厲上前半步,將法力融入嗓音,穿透洞府外的預警禁制,清晰地傳入門內。
「前幾日宗門外執行任務,僥倖獵得一頭赤血金毛貂。師兄知道師妹近來閉關辛苦,特意給你送來,權當一點心意。」
他面帶自矜的笑意,將手中玄鐵籠微抬高,確保籠內赤紅毛色的靈獸能在門縫透出的微光下顯得更加醒目。
他了解林非鹿的性子,冷是冷了些,但絕非不通情理之人。
這頭赤血金毛貂價值足以讓金丹期修士心動。
哪怕她拒絕了他的人,也不可能拒絕這份誠意。
退一萬步說,只要她肯開門,那就是一個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