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刑天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唾沫。
方才他還拎著錘子去砸人家的陣法,現在想想,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
「三皇妹……」
楚驚風站起身來。
他強壓下內心翻湧的震驚與不安,努力擠出一個他自認為親切溫和的笑容,跨出一步,想要走上前去。
「恭喜三皇妹突破元嬰大道,實乃我大楚皇室之幸——」
楚明月偏過頭。
鳳目冷冷掃過楚驚風。
僅僅一個眼神。
楚驚風的話卡在喉嚨里。
後半句奉承如鯁在喉,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雙腳仿佛被釘死在地上,再也邁不出半寸。
三女不再看任何人。
選定位置。
盤膝。
閉目。
「轟——」
岩洞內本來平靜的靈氣雲海驟然暴走。
乳白色的靈霧瘋狂翻湧,如同被投入了三顆巨石的深潭,漣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緊接著,三個巨大的靈氣旋渦幾乎同時成形,以黎漾、楚明月、顧九思三人為中心,貪婪地吞噬著一切靈氣。
鯨吞之勢。
霸道至極。
陣法內部。
桑稚搓著小手,滿懷期待地打量著四周。
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林淵盤膝坐在中央蒲團之上。
他身上的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毫無法力外泄。但桑稚走到近處時,眼底仍是掠過一抹驚色。
可那股氣息深沉內斂、渾厚似淵,絕非尋常金丹修士所能擁有的底蘊。
桑稚在心底驚訝,但面上的笑容愈發甜美。
「主人。」
她眼波流轉,刻意放慢腳步,扭著腰上前兩步。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雖然桑稚修煉的是毒功,但我可以完全控制毒素內斂,絕不會傷害到主人分毫。主人儘管放心。」
說完這話,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截白皙纖長的脖頸。
她在外面想得很清楚了。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節操算什麼?面子算什麼?矜持算什麼?
長生大道才是真的。元嬰境界才是真的。
更何況。
這男人長得確實賞心悅目。五官精緻冷峻,身形頎長挺拔,一身白淨俊秀的皮囊哪怕放在整個大楚修仙界,也是拔尖的那一檔。
自己怎麼算,都不虧。
桑稚甚至在心底快速盤算了一下:黎漾、楚明月、顧九思,哪個不是絕色?人家都沒覺得虧,自己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落難少谷主,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
「停下。」
林淵平靜的聲音打斷了她所有的心理建設。
桑稚動作一僵。
邁出去的半步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啊?」
林淵在腰間靈獸袋上一拍。
「嗡——」
頓時十餘只頭顱大小的噬靈魔蟲從袋口飛出。
紫金色的甲殼在靈光照耀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口器張合間發出尖銳的嘶嘶聲,六隻節肢在空中急促地刨動著,模樣猙獰醜陋到了極點。
「我需要你的精血。」
「……啊?」
精血?
你叫我進來,不是為了那個?
「我培育的這些靈蟲,上次因為吞噬了你釋放的毒霧,發生了異變。」
林淵的目光終於從她身上移開,落在那些紫金魔蟲身上。
「你的血液是萬厄毒體的本源精華,遠比你釋放的毒霧濃縮精純百倍。」
「我需要驗證,這些魔蟲能否直接融合你的本源毒血,完成最終的蟲體蛻變。」
桑稚沉默了。
她低頭看了看那些在地上發出嘶嘶尖叫、口器猙獰翻卷、六足急促刨地的紫金魔蟲。
又抬頭看了看林淵那張波瀾不驚的俊臉。
合著……
老娘放棄矜持、丟掉面子、精心打扮了一番、連最勾人的眼神都練了三遍。
跑進來投懷送抱。
你把我當移動血包用?!
這些蟲子……比我有魅力?!
桑稚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擊。
桑稚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羞惱與委屈硬生生壓回肚子裡。
算了。
能屈能伸。
她咬了咬牙,面上迅速換上一副「主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的乖巧模樣,並指如刀,乾脆利落地劃破自己的左腕。
「嗤——」
皮肉綻開。
濃稠的血液湧出傷口。
桑稚的血液泛著詭異的五彩斑斕光澤,散發出一種甜膩到令人反胃的異香。
萬厄毒體的精血。
紫金魔蟲聞到這股氣息的瞬間陷入了癲狂。
原本還算安分的十餘只魔蟲,像是被點燃了某個開關。紫金甲殼猛烈震顫,口器瘋狂翕動,六足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發出的嘶叫聲從尖銳變為亢奮。
它們撲了上去。
不過數息時間。
吸收了萬厄毒血的魔蟲停止了躁動,蜷縮成一團。
紫金色的甲殼上,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出細密的紫黑毒紋。這些毒紋仿佛活體脈絡,一張一縮,散發出的靈壓節節攀升,直接逼近了金丹初期的強度,且外殼上縈繞著一層毒障。
「不錯。」
林淵滿意地點了點頭。
桑稚捂著手腕,臉色因為失血稍微蒼白了些,但看著變異成功的魔蟲,立刻反應過來,忍著痛邀功:「恭喜主人,靈蟲實力大增!」
什麼叫能屈能伸?這就叫能屈能伸。
就在這幾尺之外。
季清影坐在角落的蒲團上,目睹了全過程。
她冷若冰霜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但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指甲已經死死刺入了掌心的軟肉里。
堂堂藥王谷少谷主,被人當成取血的鼎器,不但不引以為恥,反而沾沾自喜地拿來作為爭寵的籌碼。
更可怕的是,季清影發現,自己此刻內心的情緒,竟然不是對桑稚的鄙夷和憤怒。
而是……焦慮。
黎漾、楚明月、顧九思,靠著獻身踏入了她夢寐以求的元嬰。
現在連桑稚這個新來的丫頭,都找到了證明自己價值的途徑,成功在林淵面前掛上了號。
等秘境結束,她會被怎樣處置?林淵會養一個毫無用處的廢人嗎?她要如何面對已經元嬰的逆徒顧九思?她拿什麼去清理門戶?
「我還要堅持什麼……」季清影在心底一遍遍地問自己。
她看了一眼那正在低頭給桑稚止血的林淵。那張清俊冷漠的側臉,此刻在她眼中,成了通往大道唯一的橋樑。
道心的最後一道防線,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季清影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她的目光,從茫然、掙扎,漸漸變成了一抹幽深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