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說著,忽然膝蓋一彎,就那麼直直地跪了下去。
「求求你們了……讓我走吧……我把麵包還給你們還不行嗎?我一塊都不留,都還給你們……」
她顫抖著從懷裡抽出那塊破布包,捧在手上往前遞,像是捧著全部的籌碼。
「就讓我回去看他一眼……他醒了會找我的……他找不到我會怕的……」
一行七人,穿著改良的道袍作戰服的隊伍中,一個劍眉星目的男人上前一步。
他看上去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眉宇間透著一股正氣。
他手中的桃木劍微微向下傾斜,劍尖指著地面,並沒有直接對準女人。
「我知道。」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是特管局下屬超自然現象管理局第三執行隊的隊長,我叫何遠。」
「你身上有我們正在追捕的一名逃犯的氣息,而且是剛剛接觸過不久的氣息,所以我需要你跟我回去協助調查。」
他頓了頓,目光在女人身上掃過。
「你放心,你身上的氣息很淡,說明你只是沾染了外源性的殘留。」
「若是你真的沒有傷過人,我們絕不會加害於你,這是特管局的鐵律。」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我不能走……」
她蹲下身,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如果你需要收容,我們可以幫忙。」
「你的孩子我們也可以一併保護,特管局有專門的安置點,無論是什麼樣的威脅,我們都能——」
「不!不行!絕對不行!」
女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
那不是對他的恐懼,而是對另一個人的恐懼。
「如果被那個人發現我跟你們走了……他會殺掉我的孩子的……他真的會……」
何遠眼神一凜,往前邁了一步。身後的隊員們也紛紛握緊了手中的桃木劍。
「你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女人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聲音。
「他……他……」
就在這時——
一陣悠揚的笛聲從遠處飄來。
那笛聲不大,卻異常清晰,像是穿透了牆壁,穿透了夜風。
音調古怪,倒像是某種咒語在吟唱。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
「什麼味道?」
一個年輕的女隊員吸了吸鼻子,有些困惑地問。
何遠臉色驟變。
「不好!是獸息!」
他厲聲吼道,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快拿下她!不能讓她接觸到這種氣息!!」
可是已經太遲了。
那女人聞到了這股香氣。
她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原本的恐懼和慌亂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變得呆滯,瞳孔變成了野獸的豎瞳。
「呃……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開始嚎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她的脊椎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整個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摺疊,然後又重新展開。
指甲瘋狂地生長,變成了灰黑色的利爪。
皮膚下的肌肉像充氣一般膨脹起來,將本就破爛的衣服徹底撐碎。
幾秒之後,站在他們面前的已經不再是一個瘦弱的女人。
而是一頭通體灰黑,雙目血紅的惡狼。
它足有一人多高,四肢粗壯如柱,嘴裡滴下的涎水滴在地面上。
何遠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咆哮著下達命令。
「目標獸化!!快!!結陣!!」
但他話音未落,笛聲陡然變得高亢刺耳。
周圍的空氣中湧出大股大股的濃霧,霧氣濃得像凝固的血,伸手不見五指,將整條小巷吞沒。
「結陣!!快結陣!!」
何遠的聲音在霧中響起,但緊接著便被慘叫聲淹沒。
「啊——!!」
是那個年輕女隊員的聲音。
「師兄!!師兄救我——呃!!」
聲音戛然而止。
濃霧中一片混亂。
有人試圖點燃符籙照明,但符籙剛燃起就被霧氣撲滅。
有人念誦咒文,但咒文的聲音被笛聲蓋過。
何遠緊握著桃木劍,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慘叫。
那是他的隊員,他的同袍。
他一手帶出來的年輕人,一個接一個地在霧中倒下。
他咬緊牙關往前沖,一劍劈向霧氣中那道灰黑的影子。
卻被一股巨力猛地拍飛,整個人砸在牆壁上,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出。
惡狼的血紅色獸瞳在霧中亮起,一步步朝他走來。
它張開嘴,露出沾著血肉碎屑的獠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何遠死死握著桃木劍,想要站起來,但肋骨斷裂的劇痛讓他每動一下都像被千刀萬剮。
他靠在牆上,看著那頭惡狼越來越近。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這句話並非對惡狼所說。
而是那個在霧中作亂之人。
惡狼撲了上來。
就在那血盆大口即將咬碎何遠頭顱的瞬間——
一把桃木劍從天而降。
那劍沐浴著月光,通體泛著淡青色的光暈,像是暗夜中墜落的流星。
它直直地插進惡狼的脊背,貫穿皮肉與骨骼,深深釘入地面。
轟——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劍身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濃霧被瞬間驅散,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撕碎。
月光重新灑落,照出一地屍骸和鮮血。
惡狼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龐大的身軀掙扎了幾下,濺起一片塵土。
何遠抬起頭。
一個清瘦的身影從天而降,腳尖輕點在桃木劍的劍柄之上。
那是一個面目清秀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
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道袍,身後背著一個深褐色的劍匣。
他站在劍柄上,身體輕盈得如同一片落葉,道袍的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少年微微側頭,看向巷道外的那片陰影。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他的手捏成劍指,指尖向前一點。
「起。」
只一個字。
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死去的同袍們的桃木劍,一把接一把地顫動起來。
然後,在月光下同時飛起,化作一道道流光,帶著凌厲的破空聲,齊齊射向陰影。
噗噗噗噗——
劍刃刺入水泥地面的聲音接連響起。
但沒有人。
陰影搖曳了幾下,便歸於寂靜。
少年皺起眉頭,低聲罵了一句。
「鼠輩,跑的倒挺快。」
他輕巧地從劍柄上躍下,在落地的那一瞬間,插在惡狼後背上的桃木劍也跟著飛起。
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插入他背後的劍匣之中。
他環顧四周。
月光照在狹窄的小巷中,將滿地猩紅映得觸目驚心。
那些同胞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面目全非,就連何遠此刻也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而那個異化成惡狼的女人,此刻已經恢復了人形。
她赤著身子趴在血泊中,瘦小的身體上布滿了可怖的傷口,再也沒有了任何生命的跡象。
少年嘆了口氣。
「還是來晚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一把桃木劍從空中落下,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這是剛才射入灌木叢的劍之一,此刻被他的劍訣召回。
少年彎腰拔出劍,目光忽然一凝。
劍身上附著著一層猩紅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將劍身湊近鼻尖,輕輕聞了聞。
然後,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到底要多麼醇厚的獸息,才會凝聚出這麼多獸粉……」
就在這時,袖口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將那把沾著猩紅粉末的桃木劍輕輕放回它主人的懷裡。
然後他掏出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小光,你今晚回家吃飯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少女的聲音,溫柔中帶著幾分期待。
聲音的主人是鄭月瑤。
而這少年,正是鄭月瑤的親生弟弟,鄭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