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
超市地下室里擺開了六張摺疊行軍床,一溜排開,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傷員。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響,慘白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沒有血色。
角落裡的加濕器突突往外噴著水霧,那是貓又臨時加的,說是傷員需要保持呼吸道濕潤。
白子衡仰面躺在最靠門那張床上,一隻手捂著肚子,表情生不如死。
他吞了太多火球。
敖烈的火球越到後面力量越大,最後幾顆已經超出了他目前吞噬能力的上限。
那些沒來得及消化的火元素在他胃裡翻江倒海,每隔十幾秒就打一個嗝。
每個嗝都帶著一股焦糊味和幾點火星。
一朵小火苗從他嘴裡飄出來,晃晃悠悠地往上飄了半米。
他閉上眼,一副已經看破紅塵的表情。
旁邊床上,敖烈半靠著床頭,嘴上扣著一個霧化面罩。
機器嗡嗡往他肺里灌著藥霧。
貓又的診斷是「冷熱交替導致肺部氣門失調」,說白了就是一會兒噴火一會兒吞冰。
肺管子扛不住了。
現在連話都說不了,只能在霧化面罩下面發出嘶啞的呼嚕聲。
三月躺在第三張床上,兩條胳膊擱在被子上,手腕上各敷著一個冰袋。
她拉二胡拉太久了,之前在眾人面前表演的時候沒控制住,拉完二泉映月又接著拉了一整套十二樂章。
等貓又發現的時候她的手腕已經腫得跟饅頭似的。
好在就算手抽筋了,墨鏡還架在鼻樑上,不至於讓主治醫師因為繃不住而笑死。
最裡面的兩張床上,小青和小紫蜷縮在一起,四條小腿上纏滿了繃帶。
是跳舞跳太多,腳抽筋加腳踝扭傷。
她們倆在排練的時候不光要給三月伴舞,還要維持場地外圍的幻術結界,兩個人的妖力通過腳底傳導到地面。
時間一長腳踝就撐不住了。
小青趴在床上,青色絲帶散在枕頭旁邊,小臉皺成一團,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腳好疼」。
小紫壓在她身上,紫絲帶纏著小青的胳膊,兩個人像兩條擰在一起的麻花。
洛瑤當時只看了半小時,就被這群歪瓜裂棗氣得轉身離開了。
臨走前撂下一句話。
「我倒要看看你們明天怎麼上場。」說完就走了。
現在是貓又在照顧眾人。
她穿了一套改裝過的護士服,裙擺堪堪遮到大腿根,領口別著一枚貓爪胸針。
貓耳朵上掛著聽診器,尾巴在身後翹得老高。
那兩條被白色絲襪包裹的長腿踩著一雙護士鞋,在病床之間來來回回地走動時,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她身後跟著十多隻圓滾滾的肥貓。
打頭的橘貓叼著一卷繃帶,後面的三花貓推著一輛小推車,推車上擺滿了藥瓶、冰袋和幾碗冒著熱氣的粥。
還有幾隻實在沒事幹的貓蹲在牆角,用爪子互相給對方踩背。
「這叫什麼事兒喵。」
貓又站在病床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面前這群東倒西歪的傷員,尾巴在身後啪啪甩了兩下。
「看看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喵,白先生你說你充什麼大尾巴狼喵,第一次排練你就敢吞那麼多火球,你當你是饕餮啊喵,那可是正兒八經的龍息。」
「你吞了一小時喵!你以為你肚子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嗎喵!」
白子衡打了個嗝,一朵小火苗從嘴裡飄出來。
「嗝——你,你說得對。」
貓又把病曆本翻了一頁,把筆指向敖烈。
「還有你喵!白先生讓你吐你就吐?你嗓子眼兒是租來的急著還嗎!現在好了喵,肺管子出問題了,明天上台你是打算用啞語噴火嗎喵!」
敖烈在霧化面罩下面發出一聲嘶啞的呼嚕,抬起右手中指,對著白子衡的方向豎了一下。
白子衡看見了,但他現在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又打了個嗝,噴出一朵更大的火星。
「三月姐!」
貓又把矛頭轉向第三張床。
三月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手捧著冰袋,墨鏡下的表情依舊淡定。
「我拉得還行。」
貓又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拉得還行?!手腕都腫成豬蹄了還拉得還行喵!你明天打算用腳拉二胡嗎喵!」
三月認真地思考了片刻:「也可以試試。我腳趾也挺靈活的。」
貓又沉默了,身後的橘貓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還有你們兩個!」
小青和小紫同時把腦袋埋進枕頭裡,只露出兩對纏滿繃帶的小腿在外面瑟瑟發抖。
「人家知道錯了~」
「不敢了~」
貓又還要繼續訓話,褲兜里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鄭星光」。
按下免提,那頭立刻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訓斥聲。
「——你知不知道那顆赤靈芝是你師父攢了三十年才養出來的!三十年!你拿去煉枇杷膏?!」
「你還把丹房的硫磺全搬空了!還有麝香!你連麝香都敢偷,你是不是覺得你師父老了提不動劍了?!」
鄭星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壓得很低,語速飛快。
「我現在不方便說話,我師父堵在門口罵了快一個小時了,放心,我在明天之前一定趕回來——」
電話掛斷了。
貓又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揣回口袋裡,在病曆本上又記了一筆。
「鄭星光,偷藥材被師父抓包,正在挨罵,預計明天登場時臉上會有鞋印。」
其他幾個傷員聽到這一條,同時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悶哼。
貓又把病曆本合上拍在床頭柜上,雙手叉腰,尾巴在身後甩得啪啪響。
「你們知道老闆有多生氣嗎喵!她草莓蛋糕都吃不下了喵!那可是草莓蛋糕喵!你們想想問題的嚴重性喵!」
整個地下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行了行了,我先出去給你們買點食材回來做頓飯,傷成這個樣子明天怎麼上台喵。」
貓又把護士服的袖口捲起來,朝身後那群肥貓招了招手。
「你們幾個,看好他們,別讓他們再折騰了喵。」
領頭的橘貓喵了一聲,用尾巴拍了一下地板,表示收到。
貓又踩著護士鞋咔咔咔地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掃了一眼病床上這六個傷殘人士。
「都給我老實躺著,誰再亂動我就讓老闆扣他工資。」
「謝謝媽媽。」
幾個人異口同聲喊了一句。
貓又愣了一下,耳朵抖了抖。然後她哼了一聲轉身走出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