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賭場出來的時候,月上三竿。
巷子裡那倆下棋的老頭已經收了攤。
只剩一盞路燈把白子衡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子衡點了根煙,剛吸一口就看見了街對面的人。
洛瑤站在路燈底下,背著手,歪著頭看他。
月光照著她的輪廓,風吹起她的頭髮,有幾根貼在臉上。
她換回了那件寬鬆的白色衛衣。
下面是深灰色運動褲和帆布鞋。
看著跟個偷跑出來買宵夜的鄰家女孩差不多。
當然,得忽略她那雙在燈光下發著金光的豎瞳。
「你可真是喜歡到處亂跑呢。」
她無奈地笑著。
白子衡走過去,揚了揚手裡那個黑色封皮的本子。
「現在,我算是多了解了你一些嗎。」
洛瑤的目光在那個本子上停了一下。
她嘆了口氣,轉過身,手背在身後往巷子外走。
「跟我來吧,我有件禮物要送給你。」
白子衡跟在她身後。
穿過老城區那些歪歪扭扭的巷子,她一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響聲。
白子衡好幾次想開口。
但每次話到嘴邊,她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會稍微回過頭來。
嘴角翹一下,正好把他想說的話給堵回去。
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樣,懶懶的,有點狡猾。
但白子衡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她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才一直走在前面。
一路無話,她帶他來到了海邊。
深夜的海灘上沒人,潮水退了很遠,露出一大片濕沙灘。
月亮掛在海面上,光在水波上晃來晃去。
洛瑤在沙灘邊上停下,彎腰解開鞋帶。
把鞋和襪子都脫了。
她提起鞋,光著腳踩進沙灘,腳一下就陷進了細沙里。
白子衡站在她身後幾步遠。
看她提著鞋在沙灘上走了幾步,風把她的頭髮往後吹。
他攥了攥拳頭,終於開了口:「洛瑤。」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到你。」
她轉過身,歪著頭看他。
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讓她半張臉都在影子裡。
「你不是一直都在幫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從你在橋洞裡給我送麵包那天起,你就一直在幫我。」
「幫我活下去,幫我找回力量,幫我在這個世上多賴一天又一天。」
她歪著頭笑了笑,眼裡有水光。
卻用那種慣常的狡黠語氣說:「我的小騎士早就合格了。」
「可我想真正為你做點什麼。」
白子衡往前邁了一步。
「你救過我的命,不只是那一次肺癌,還有——」
「你這小子。」
洛瑤仰起頭,苦笑了一下。
「這種時候你就不能不要說報恩這種話嗎。」
「你就不能說你是因為愛上了我,所以才想讓我活下去,想讓我留在你身邊嗎。」
白子衡愣了下,撓了撓頭。
「那我這樣說,你會讓我幫你嗎。」
洛瑤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貼在他的嘴唇上。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混在海風裡都快聽不清了。
「別再說了,至少,我不希望從你嘴裡聽到不可能實現的承諾。」
她退後一步,轉過身。
海風吹起她的發尾和衛衣下擺。
她光著腳在沙灘上又走了幾步,低頭看著自己踩出的一串腳印。
又回頭看了看白子衡身後那串更大的腳印。
她忽然笑了,指著那兩排腳印。
「你瞧,你的腳印蓋住了我的腳印。」
「如果我的一切都給了你,那你也就成了我活下去的延續。」
「我把那些東西灌進你的身體裡,你用它們走下去。」
「這樣一想,死好像也沒那麼可怕,是不是很浪漫?」
她抬起手。
月光在她手心匯聚,最後凝成了一把銀色的手槍。
槍身上刻著一圈很細的符文,在月光下閃著光。
她用食指勾著扳機護圈,手腕一轉,槍在指間轉了一圈。
然後穩穩停住,槍柄朝向白子衡。
「這就是我給你的禮物,專門托人打造的。」
「你現在沒法完全掌控吞噬的力量,那就把力量集中在一點。」
「手槍對你來說,或許是最趁手的武器。」
她把槍往前遞了遞。
白子衡低頭看著那把槍,皺了皺眉,沒伸手去接。
「我現在不想和你說這個。」
「行了。」
洛瑤的表情突然冷了下來。
她收回手,抬起頭看著白子衡。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平靜和疏遠。
「在一個立於眾生之上的存在面前,說什麼拯救,你不覺得,你有點太自大了嗎,白子衡。」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完整地叫自己的名字。
不是「小哥」,不是「騎士大人」,不是「小狗狗」。
是白子衡。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白子衡感覺胸口一堵。
那種生分的感覺,就好像是她在故意推開他。
洛瑤看著他愣住的樣子,抿了抿嘴。
臉上的表情又軟了下來。
她伸手戳了下他的額頭,又變回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調調。
「好啦,別這麼嚴肅,我這不是還沒死嗎。」
「這麼捨不得我啊?叫你平時不好好對我,給你個機會你還天天把我從被窩裡往外轟,現在你才——」
「洛瑤。」
白子衡打斷她。
「幹什麼。」
他看著她,那雙一向沒精神的眼睛裡,頭一次透出一種讓她陌生的認真。
認真到他自己喉嚨都發緊。
「那至少,讓我為你實現一個願望吧。」
「......什麼?」
「你總是在問我想要什麼,想要變強嗎,想要活下去嗎,那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最想要什麼嗎。」
洛瑤怔怔地看著他。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有點抖,像是在忍著不哭。
「好啊。」
她仰起臉,眼睛裡倒影著星辰大海。
這個臭小鬼。
為什麼總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給我致命一擊啊。
「好啊~那....我希望你能贏下這場比賽。」
「我是說你的願望,不是——」
「聽我說完。」
她笑著按住他的嘴唇,指尖冰涼。
「等這場比賽結束以後。」
「娶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