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明走進審訊室的時候,先看到的是王飛翔那張腫得已經不成人形的臉。
兩邊臉頰高高鼓起,紫紅色的淤血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嘴角裂著兩道口子。
乾涸的血痂粘在下巴上。
嘴唇因為腫脹而翻卷著,合不攏,露出裡面缺了好幾顆牙齒的牙床。
他坐在審訊椅上,腦袋歪向一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哼哼聲,像一隻被揍怕了的狗。
李正明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他當沒看到。
程序上,動手打人是不對的。
可面前坐著的這位,來頭大的驚人,哪怕是他的頂頭上司提到此人,都非常嚴肅。
他猜測此人恐怕是帝都王家的人,而且身份還不簡單。
而且剛剛在外面被二十幾個巡察司的人圍著都能叫囂「我叔叔是署長」,現在被打成豬頭,他也實在是生不出半點同情。
王仙坐在審訊桌後面,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李正明坐下說話。
李正明在他旁邊坐好,把外面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王正業帶人堵門開始,到兩人爆發氣勢對峙,再到王正業威脅他「這個位子坐不過三天」,最後到孫天瑞的電話。
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
說到最後,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感慨:「孫廳長最後讓我等著,我就跟他說了兩個字——不放。」
審訊室里安靜了。
王飛翔的反應最劇烈。
他那張腫得不成形的臉上,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四叔帶了二十多個人,去巡察司門口要人。
孫天瑞孫廳長親自打了電話!
這兩個消息像兩針強心劑,讓他原本已經萎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他嘴裡「嗯嗯嗯」地叫個不停,身體在審訊椅上掙扎著往前湊,被靈能銬扯得叮噹響。
他的意思很明顯——我家裡來人了,廳長都出面了,你還不放我?你完了!
可李正明接著說出了後半句:「但是,人,我沒放。」
王飛翔的掙扎停下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李正明,滿臉都是難以置信,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在開什麼玩笑?你一個分司長,敢不給省廳長面子?你瘋了嗎?
趙大勇同樣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看李正明,又看看王仙,又看看王飛翔,腦子裡轉不過彎來。
這可是孫天瑞孫廳長,整個南紹省排得上號的大人物!
他親自打電話,李正明居然敢硬頂回去?
這在趙大勇的認知里,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事。
省廳長的面子,誰敢駁?
可李正明就駁了,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連半點餘地都沒留。
袁天真坐在角落的普通座椅上,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聽不懂那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也不認識什麼孫廳長、王署長。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事好像鬧大了!
一個平平無奇的窮學生,因為一塊玉佩,被人當街毆打。
然後超凡署的隊長,把他拷回去逼他簽認錯書。
再然後巡察司的人來了,把隊長和王家少爺一起抓了。
再然後,連省里的大人物都打了電話,可巡察司的人還是不放。
這一切,全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他只是一個學生!
他只想拿回奶奶留給他的玉佩!
事情不該變成現在這樣的。
王仙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有些失望。
他這次沒有直接對星泉王家出手,而是借著袁天真這件事,一層一層地剝開星泉王家腐爛的根。
他本來想給王家一個機會,給孫天瑞一個機會。
畢竟王家以前救過他。
孫天瑞以前也幫過他。
如果他們表現得好,能主動切割,能自我糾正,他或許還能從輕處理。
可結果呢?
王德法囂張跋扈,王正業帶人堵門,孫天瑞不分青紅皂白就打電話施壓。
沒有一個人去查真相,沒有一個人去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的第一反應,永遠是保住自己人,擺平麻煩。
王仙心裡最後那點念舊,在這一刻徹底涼了。
他看向李正明,平靜地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李正明心裡一暖,連忙欠了欠身。
他賭對了。
他頂住了省廳長的壓力,選擇了站在帝都王家這一邊。
現在,這位年輕人一句「做得很好」,分量比什麼都重。
他的位子穩了,他的前途也有了。
王仙站起身,轉頭看了王飛翔和趙大勇一眼,語氣淡淡地吩咐李正明:
「看好這兩個人。」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准見,任何人不准放。」
李正明立刻站起來應下。
王仙又看向袁天真。
袁天真被他一看,整個人一哆嗦,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他不知道這個能讓人把王家少爺打成豬頭的神秘年輕人,要對自己做什麼。
他只是一個學生!
他家裡沒有背景!
他什麼都沒有!
「你跟我走。」王仙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
袁天真嚇得臉色發白,坐在椅子上沒敢動。
他看了看李正明,又看了看那個鐵塔般的大個子,嘴唇發乾。
李正明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了幾分:「別怕,人家不會把你怎麼樣。」
袁天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李正明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說真的,你小子運氣好。」
「在你得罪了星泉王家的時候,正好碰上了這種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去吧,跟過去就知道了。」
袁天真還是不明白。
可他看著李正明那張認真的臉,猶豫了幾秒,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兩條腿發軟,一步一步朝門口挪過去。
經過王飛翔身邊的時候,王飛翔用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死死瞪著他,目光里滿是恨意。
袁天真打了個寒顫,加快腳步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里。
王仙和秦崇已經在等著了。
袁天真低著頭走到他們面前,兩隻手絞在一起,不知道該往哪放。
他比王仙小几歲,身量還沒長開,站在秦崇面前更顯得又瘦又小。
王仙看了他一眼,轉身朝走廊那頭走去。
袁天真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三個人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一間間緊閉的房門,最後從巡察司的後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