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建在星泉市郊外的一座矮山上,朝南,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連綿的丘陵和更遠的天際線。
風從山坳里穿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
王遠山的墓碑,立在山腰處一塊平坦的草地上,墓碑是青灰色的石材,上面只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沒有墓志銘。
這是王仙選的。
對於王遠山這個人,王仙覺得,留一句墓志銘反而多餘。
沒有便沒有留。
囡囡站在墓碑前,兩隻小手垂在身側,望著那塊石碑上「王遠山」三個字。
她今天沒有再哭。
從那天晚上在太師椅上醒來,被秦崇抱著離開王家大宅,到後來王仙親口告訴她爺爺走了,再到今天站在這裡,她哭過很多次。
可現在她站在墓碑前,眼眶還是有點紅,卻沒有掉眼淚。
她只是看著墓碑上的字,看了很久。
王仙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
秦崇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靠著山坡上一棵老松樹,抱著胳膊,目光也落在那塊墓碑上。
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囡囡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仙開口了。
「以後什麼打算?」
囡囡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頭,盯著墓碑底座上那層薄薄的青苔,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棉襖的邊角。
過了一會兒。
她抬起頭,轉過臉看著王仙。
那雙眼睛還帶著孩子氣的圓潤和稚嫩,可裡面的東西已經和幾天前不一樣了。
她說:「王仙大哥哥,我跟您去帝都。」
王仙看著她,沒有急著說話。
囡囡又說:「我要學本事。」
她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要修煉,學本事,然後回來把星泉王家重新撐起來。」
「爺爺一輩子的心血,不能就這麼散了。」
王仙點了點頭,沒有誇她,也沒有哄她,只是說了一句:「好,等我在星泉市的事辦完,就帶你回帝都王家。」
囡囡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小小的身體彎下去,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好幾秒,才慢慢直起身。
王仙最後看了一眼那塊青灰色的墓碑。
他想起那個老人跪在血泊里說的最後那些話,想起他背著自己時那輕得不像話的重量,想起兩年前他從白家倉庫里把自己扶起來時那雙粗糙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秦崇說了一聲:
「走吧。」
……
晨曦孤兒院在老城區的邊緣,位置很偏,周圍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街道窄得只能容一輛懸浮車通過。
院牆是灰白色的,牆面上爬滿了常春藤,大門是兩扇鐵柵欄門,上面的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
王仙帶著秦崇和囡囡走到院牆外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他抬手在自己和秦崇、囡囡身上各自施了一個術法。
術法不複雜,只是讓他們在別人眼中變得普通,像是三個隨處可見的路人,同時存在感降低。
這一次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知會院長,也沒有走正門。
他帶著秦崇和囡囡繞到孤兒院的側面,從一個沒有監控的偏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還是老樣子。
滑梯、鞦韆、沙坑,還有那排矮矮的平房教室。
孩子們正在院子裡追逐打鬧,幾個保育員站在廊下聊天。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王仙放慢腳步,沿著圍牆根慢慢往裡走。
秦崇跟在他身後,左看看右看看,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克制。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樹,看到了食堂門口那口大水缸,看到了宿舍樓下面晾著的花被單,每一樣東西都讓他想起很多事。
這可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三人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最後來到後院。
後院的角落裡,那棵百年老樹安靜地立在那裡。
樹幹粗得要三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皮上布滿了深深的裂紋和苔痕,枝葉遮天蔽日,把整個角落都罩在一片濃蔭里。
「就是這裡了。」
王仙站在樹前,抬頭看著那些在風中輕輕晃動的枝葉,然後放開了精神力。
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手,沿著樹幹往下探,穿過表層泥土,穿過淺層根系,往更深處延伸。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在大約百米深的地方,他感知到了一道特殊的禁制。
那禁制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搜索,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那道禁制的氣息,讓他感到一種極其熟悉的韻味。
王仙想了想,激活了太初混沌神心,混沌天眼在眉心無聲睜開。
然後他又抬起右手,捏了一個法印,將伏羲傳授給他的《河圖洛書·天地玄數》運轉起來。
「嗖!」
一道玄奧的陣圖在他腳下展開,陣紋如同流水般朝泥土深處滲透,與那道禁制發生共鳴。
禁制輕輕震顫了一下,然後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王仙的精神力探入縫隙,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埋在土裡,周圍有微弱的禁制之光在流轉。
他的眉頭挑了一下。
抬手一招,木盒從百米深的泥土中破土而出,穩穩落在他的掌心裡。
盒子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木材做的,表面沒有任何紋路和裝飾,入手溫涼。
王仙打量著這個盒子,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伏羲是活在數千年前的人物。
哪怕他的推衍之術再強,留下的禁制也應該經歷數千年的歲月侵蝕。
可這道禁制磨損得太輕微了,感覺不像是數千年前布置的,倒像是最近才被人埋進去的。
或者說。
這道禁制本身就有某種特殊的機制,能夠在漫長的歲月中自行修復,維持在一個相對完好的狀態?
又或者,有其他人來過這裡,出手修復了禁制?
可不管是哪種可能,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伏羲的手段遠超他的想像。
王仙心中湧現出無數想法,又一個個被壓下去。
最後他苦笑了一下,低聲自語了一句:「我還很弱小,根本沒資格考慮這些。」
說完。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開,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木盒上。
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盒蓋。
盒子裡面放著一枚特製令牌。
令牌通體呈淡青色,表面流轉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光暈。
令牌旁邊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四個字——王仙親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