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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省西部黔嶺深處的木樓里,火塘只剩一點餘燼,發出暗紅的光。
仰阿莎坐在小板凳上,就著松明子的光補衣服。
她的針線活很好,補出來的衣服根本看不出來痕跡,哪怕是寨子裡最挑剔的繡娘,也會誇讚她心靈手巧。
想到這裡,仰阿莎嘆口氣。
她十六歲,初中畢業就沒書念了。
國家扶貧幹部來了好幾趟,領頭的那個姐姐嘴皮子都說破了,阿爹就是不給她念書。
阿爹總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不如過兩年找個人家嫁了,收筆彩禮。
可仰阿莎一點兒都不想嫁。
仰阿莎就喜歡漂亮的裙子,喜歡好看的衣裳首飾。
——阿媽留給她的銀飾,被阿爹賣掉買酒了。
仰阿莎想走出去,想看看地鐵,想喝奶茶,想自己賺錢,想讀書。
她已經偷偷打算好了,等下次幹部來的時候,她就偷了戶口本,再把家裡養的雞跟鴨子帶出去賣掉。
反正阿爹喝酒不幹活,家裡雞鴨都是她割草餵。
仰阿莎揉了揉眼睛,隔壁呼聲震天響,顯然阿爹又喝多了。
她悄悄從針線笸籮里摸出一台二手機——是扶貧幹部偷偷塞給她的。
手機沒插卡,連不上網,但仰阿莎跟前頭那家的孫女說好了,偶爾能偷偷用她家的網。
信號少的可憐,只有短短一格。
仰阿莎卻點開直播,眼睛亮亮的看著那些跟她同齡的女孩子。
看她們身上的衣服,看她們背的包包,看她們穿的鞋子,看她們說起外面的世界時,眼睛裡的光。
下一秒,手機莫名黑屏,閃進一個有點奇怪的直播間。
「許,許願,許願直播間。」
仰阿莎眯著眼睛,悄悄念出了直播間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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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市中心江景大平層,一扇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霓虹夜景。
江辰斜靠在真皮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屋裡沒開燈,城市的光透進來,映著滿地的奢侈品包裝袋,喝了一半的香檳,以及散落的衣物。
他剛從酒吧回來,只覺得生活沒意思透了。
跑車、美女、派對、賭馬、奢侈品、遊艇、投資、帆船、辟穀、靈修……
該玩的他都玩膩了。
日子過得像複製粘貼,每天都一樣,跟塊被人嚼過的口香糖似的,索然無味。
至於手機刷來刷去,不是網紅擺拍,就是商業互吹,看得人犯困。
「就沒點有意思的事嗎……」
他懶洋洋地嘟囔。
刺激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飆車、跳傘、深潛、翼裝飛行、攀岩……能玩的極限運動他都玩遍了,但其實也就那樣。
他想要點更刺激的,更不一樣的。
能讓他這潭死水一樣的日子,濺起點大水花。
最好是……普通人根本遇不到的那種。
江辰笑了笑,莫名覺得自己有點瘋。
下一秒,直播間跳轉。
……
……
凌晨兩點十七分,江城特殊事件調查科病區。
走廊里的聲控燈暗著,只剩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
「別開那扇門!」
趙蔚來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睡衣已經被冷汗浸得透濕。
她又夢到江城大學副本里的場景了。
永遠瀰漫著白霧的人工湖、飄著臭味的衛生隔間、被剝掉皮的屍體、行政樓走廊上尖細的女聲。
夢境最後一幕,永遠是那張呲牙咧嘴的人皮。
「呼——」
趙蔚來抬手抹了把臉。
從副本里出來已經兩天了。
她和鄧子文、丁非凡幾個人僥倖活下來後,就被直接接到了特殊事件調查科。
官方說他們是重要證人,需要保護,也需要配合調查。
於是他們就被安排在了這棟安保森嚴的證人病房樓里。
這裡二十四小時有武警站崗,房間裡有獨立衛浴,一日三餐有人接送。
連手機都是統一配發的加密機,床頭還有呼叫鈴。
按理說,這裡應該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可趙蔚來還是睡不好。
翁陽和劉桂蘭她們恢復得不錯,至少趙蔚來在餐廳碰見幾個人的時候是這麼覺得的。
至於鄧子文跟丁非凡,兩個人看上去也沒什麼心理陰影。
趙蔚來現在一閉眼,夢裡就是副本里的場景。
她尤其害怕開門。
不管是房門、衛生間門還是大門,只要手碰到門把手,她就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渾身發僵。
趙蔚來害怕自己還沒從幻境裡走出去。
創傷後應激障礙。
隊裡的心理醫生是這麼說的,並且讓她放寬心,慢慢恢復。
但哪有那麼容易。
趙蔚來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打了個寒顫。
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院子裡的探照燈轉來轉去,高牆上架著鐵絲網,門口的哨兵站得筆直。
銅牆鐵壁。
可不知為什麼,她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這層樓最後一間房住的是林浩,聽說是從另一個副本里出來的玩家。
那個人很怪,平時很少出門,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就算偶爾在走廊遇上,對方也是陰沉著一張臉,眼神陰鬱得嚇人。
最顯眼的是哪怕在大夏天,將近三十八度的高溫,他也會戴著一條圍巾。
至於隔壁,住的是一個叫蘇雅的女孩,對方性格很開朗,見誰都笑。
或許是因為趙蔚來擁有職業的緣故,她得到的消息比別人多一點兒。
——周生生那樣的,斷的只剩下上半身還活著的並不是特例。
頂樓重症病房裡,有個半邊身體變成紙紮的玩家,只不過除了蘇雅她們,沒人見過他。
「嗡……嗡嗡……」
突兀的震動聲同時響起。
趙蔚來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沒拿住。
官方配發的加密手機正在震動。
趙蔚來困惑地眨了眨眼。
這手機是內部加密機,只能打內部號碼,連網都上不了……這個點,誰會給她發消息呢?
她掏出來一看,屏幕亮著,一個灰濛濛的頁面憑空彈了出來,占據了整個屏幕。
趙蔚來第六感瘋狂示警。
……
……
【搞什麼啊大半夜的,我正看遊戲直播呢,這給我干哪兒來了,還是國內嗎??】
【我平板也是忽然跳進來的,這是什麼,病毒式營銷啊?顫音平台這麼勇的嗎?】
【顫音?我是從慢手進來的……】
【哎?我是嗶哩嗶哩——所以這是哪個主播的新直播啊?全平台強制彈窗?】
【許願直播間……這是什麼意思?幫人實現願望的?好中二的名字。】
【見了鬼了,我連關機都關不了,退出去也不行。】
……
數十條彈幕滾得飛快,直播間左上角的觀看人數也正在緩慢增長。
整個直播間都十分古怪。
畫面中央是一片濃稠的黑暗,像一團暈開的墨,什麼都看不清。
背景里,模模糊糊一團輪廓貼在鏡頭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襟危坐。
畫面頂端,是五個灰黑色的字:
【許願直播間。】
——沒有頭像,沒有ID,沒有關注按鈕,沒有禮物打賞欄。
整個頁面乾淨得離譜。
除了那五個字和一片黑暗,就只有畫面左上角那行極小的灰色數字:
當前觀看人數:327。
數字還在緩慢地跳動,偶爾漲一個,偶爾漲兩個,像有人正陸陸續續進來。
趙蔚來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
忽然,畫面動了。
像是人的咳嗽,那種蒼老的,還帶著點痰音的咳嗽聲。
畫面里的黑暗像霧氣一樣慢慢散開。
先是露出一張老舊的藤編躺椅,深棕色的藤條磨得發亮,扶手處還缺了一塊。
然後,所有觀眾都看到了坐在躺椅上的東西。
是一隻老鼠。
一隻大得離譜,超乎想像的老鼠。
足足有一人多高,渾身覆著油光水滑的黑毛,端端正正坐在躺椅上,兩隻後爪著地,前爪搭在扶手上。
姿勢和人一模一樣。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
如果人身上出現動物特徵,比如獸耳,絨毛,獸尾,不少人都會覺得可愛。
但如果人的器官出現在動物身上,這隻動物還熟練地做出只有人類能做的動作——
那就很驚悚了。
最詭異的,是這隻老鼠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土布壽衣。
料子發黑,盤扣一直扣到下巴,左邊第三顆盤扣似乎是扣錯了眼,歪歪扭扭的。
它的腦袋上還戴著頂黑色的絨布瓜皮帽,帽檐壓得很低,看著不倫不類。
而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隻老鼠的臉。
臉輪廓還是鼠形,尖嘴,鬍鬚,可眼睛的部位,卻長著一雙人的眼睛。
眼尾耷拉,瞳孔是深褐色的,甚至還有眼皮。
人類的眼睛,長在一隻巨大的老鼠臉上。
恐怖谷效應瞬間拉滿。
直播間觀眾只覺後背「唰」地一下冒了層冷汗,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蔓延到胳膊。
說不出的噁心和寒意混在一起,順著喉嚨往上竄:
一隻穿著壽衣、戴著瓜皮帽的大老鼠,長著人的眼睛,像人一樣坐在躺椅上。
這畫面太違和了,違和到讓人渾身發毛。
「人,你好,我是忠實的鼠仆。」
老鼠抬起一隻前爪,爪子尖是黑色的,又尖又長:
「歡迎來到,許願直播間。」
第一句話落下,直播間裡全是滾動的彈幕:
【不行了,我要吐了,嘔——】
【太獵奇了,哪個鍊金術師發癲搞了個這麼個玩意兒出來?】
【人跟老鼠……嘔……哪家建模公司這麼噁心,搞這個東西出來報復社會?】
【怎麼關掉啊,我吧手機砸了都退不出去!】
【太噁心了,音量怎麼也沒辦法降低,報警吧,這已經是報復社會了。】
【有一說一,特效做的還不錯,看著挺真的。】
579。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觀看人數已經漲到五百多。
人數還在漲。
屏幕里的大老鼠,也就是鼠仆身體微微前傾,瓜皮帽滑了滑,它抬起爪子扶住。
那雙人類的眼睛平視著鏡頭,像在看屏幕前的每一個人:
「我是引路鼠。」
它的聲音很慢,一字一頓,還帶著點小孩兒牙牙學語的停頓:
「在這裡,只要你付得起代價,你想要的東西,應有盡有。」
「財富,名望,健康,壽命,感情,美貌……」
它頓了頓,爪子輕輕敲了敲藤椅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誘惑一般開口:
「甚至是超越凡人的力量,都有機會得到。」
屏幕外,趙蔚來眉毛猛的一跳,轉身就去摁呼叫鈴。
超越凡人的力量。
副本里的職業覺醒,不就是所謂的「超越凡人的力量」嗎?
她敢打賭,這東西絕對跟副本有關!
……
……
觀看人數,已經跳到了1287。
直播間裡安靜了好半天,半晌,忽然有一條彈幕慢悠悠飄過去:
【什麼都能得到?那我要五十萬,不,我要一百萬,你能給我嗎?】
「第一個。」
黑暗裡的鼠仆歪了歪頭,腦袋上的瓜皮帽跟著偏斜,它咧開嘴,露出尖利的牙齒,像是得到了什麼有趣的玩具:
「第一個。」
下一秒,屏幕之外,楊鶴軒消失在原地,只剩下椅子發出輕微晃動。
隔壁打遊戲的路人驚恐地一蹦三尺高:
「我丟!!!!人人人人人人人人沒了!人沒了!!」
「這哥們兒人沒了!報警啊!!」
「我丟我丟我丟!你才上網上瘋了,大活人沒了,沒了!咻的一下!!騙你死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