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陡然出現在萬米高空,談茉莉嚇得渾身一顫,拼命抓住翁陽的手臂,後者也是一驚,迅速握住了同伴的手掌給予勇氣。
「友情之愛。」
這位梅林法師看了一眼兩人,樂呵呵地揮了揮手,雲層散開,周圍星子閃爍著不同的彩光:
「星空獻給你們,可愛的騎士。」
「您剛才說,『世界是神明的碎屑』,這是什麼意思?」
陳曦窮追不捨,後者壓了壓胸口的白鬍子,溫和地解釋道:
「神明,無法被直視,無法被理解,無法被觀測。」
「外神的使者,無論你生活的世界多麼廣闊,但在『神明』的眼裡,可能都只是一塊皮屑,一根掉落的髮絲……」
「這怎麼可能?!」
陳曦忍不住失聲——儘管目前科學家還沒有檢測到宇宙的邊界,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除去地球外,還有別的生命存在於其他星球。
如果她生活的星球,只是一塊微不足道的皮屑……
那麼生命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你看。」
梅林撥開雲層,示意她們低頭去看:
城堡里,人們歡聲笑語,推杯換盞,盤子裡放著剛剛煎好的牛排。
牛棚里,母牛發出陣陣哀嚎,隨後誕下一頭血淋淋的牛犢。
母牛背上,有跳蚤趴在牛皮上吸血,腹部都因為飽餐而鼓脹,宛如一粒紅寶石。
陳曦不明白梅林為什麼要給她看這個。
翁陽則若有所思:「您是說,神明是牛,我們人類是牛身上的蟲子?」
「不,差距比這個還要大。」
梅林面前的霧氣聚了又散,周圍的場景再度變化,這一次,她們似乎掉進了一處伸手不見五指的坑洞裡。
「抱歉,這裡沒有光。」
梅林的話音剛落,周圍立刻亮了起來。
幾人驚訝地發現,她們正處於某個大的沒有邊界的空間。
這裡像是某處工廠,無數根巨大的管道中,一粒一粒的球體正在被輸送。
腳下是透明的,像踩在一塊無形的玻璃上,玻璃下有東西在動。
無數根管子互相交錯,大小不一的球體在「管子」里混動。
灰白色、暗紅色、深紫色……這些球體不知道要被輸送到什麼地方去。
幾人抬頭,更遠處有某種更加巨大的管狀結構:
表面坑坑窪窪,呈現出灰白色,上面有的地方在剝落,一片一片的碎屑掉下來,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
……
翁陽盯著看了一會兒,臉色一變:
「這是……」
「這是細胞。」
陳曦轉頭看她。
「那些管子。」
翁陽指著遠處:「是血管,那些球體是細胞,它們在流動,這是……這是活體的內部,我們在一個生物的內部。」
談茉莉用手捂住嘴,恐懼到有些噁心。
血管內皮細胞。
紅細胞。
白細胞。
曾經生物課上,她通過顯微鏡,無數次觀察過這些細胞。
高中的時候,她們都用顯微鏡看過草履蟲,看過口腔上皮細胞,看過洋蔥皮。
但沒人想過,在那些細胞眼裡,人類是什麼樣子的。
就像人生活在地球上,走路,上班,搭乘地鐵。
但有人真的想過嗎?
大地會不會也是一個東西,一個活的東西,一個更大,以後會動起來的東西。
三人都有點想吐,是嘗試認知被修改後產生的心理性厭惡。
……
【玩家探索值達55%】
【理智值下降中……98%、93%、82%……76%……】
【警告:理智值下降過快,請立刻離開!】
【玩家翁陽當前理智值:66%】
【玩家陳曦當前理智值:72%】
【玩家談茉莉當前理智值:53%】
「我們是洋蔥細胞——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人類存在,沒有任何意義。」
談茉莉雙眼眼角開始往外滲血,表情是古怪的狂亂:
「我們是皮屑……活著就是為了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
「茉莉,不要聽!不要去想!」
翁陽耳朵里也開始滲血,她感受到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那些細胞開始變化,變成一個個奇形怪狀的人類。
陳曦當機立斷,一拳砸暈了理智值最低的談茉莉,死死咬著牙看向梅林:
「不要說了!!」
……
……
梅林站在他們旁邊,表情很平靜,像是看過很多遍了:
「我不知道這些東西被稱作什麼。」
他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迴蕩:「但這就是世界和神明的關係。」
他指著遠處那些正在剝落的灰白色結構——那些結構在慢慢掉下來。
「我認為,神,是由一個又一個的小世界組成的巨人。」
梅林慢慢陳述:「人在活動的時候,會流血,會掉頭髮,會掉落皮屑。」
「神明也一樣,就像人不會記得自己掉下的皮屑,神明更不可能在乎某一個世界。」
他抬起頭,眼裡寫滿了無力和憂鬱:
「我們的世界,就是被神明遺忘並且掉落失去養分、正在走向死亡的某塊皮屑。」
「我的摯友,亞瑟發現了這一點。」
「我們的世界失去了養分,正在一點點潰敗。」
「他向我尋求解決之法,我也無能為力,最後,我們在某本禁忌魔法上找到了延緩死亡的方法——時間循環。」
「我們讓整片大陸都陷入了固定的循環。」
「但魔法只能支撐從尤瑟王死亡後開始,到亞瑟成年的這段時間……」
「為了保護他的子民,亞瑟一遍遍嘗試,試著延緩世界的衰敗,試著向神明求助,試著施展黑魔法……」
「最後他親手把子民變成了不死不滅的亡靈。」
亞瑟就是沃提根?!
沃提根就是亞瑟?
這不對吧?!
那城堡里坐在王位上的屍體,就是亞瑟王的屍體?!
所以亞瑟死了,沃提根也就死了?
翁陽只覺得大腦像是被人插進去一根火紅的洛鐵,不斷攪動,理智值一直在跌:
「所以,我們在神明的……皮屑上。」
梅林看著她,點了點頭。
「而大不列顛這塊皮屑正在走向死亡。」他說,「它失去了養分,它本來應該掉下來,應該在某個地方被分解,回到更大的循環里,但它卡住了,被遺忘了。」
這個比喻讓幾人SAN值狂掉。
——宏大敘事面前,人類顯得如此渺小。
梅林看向幾人,眼裡寫滿驚嘆:
「外神使者,你們的堅韌令我驚嘆。」
「你們的身上,雖然有神明的氣息,但還不夠。」
「只有亞瑟王能夠拯救這片大陸。」
「那些奇怪的龍,已經引起了世界的注意。」
「這已經是最後一次循環了,明天之後,一切都將會毀滅。」
「很抱歉,我們的世界碎裂,會給你們的世界帶來災難。」
「但我們別無選擇。」
「你們的世界,也只是一塊大一點兒的碎屑。」
話音落下,梅林的身影就仿佛被風吹散的霧氣般消失不見。
幾人頭頂的血管里,無數紅細胞在管子裡滾動,有的碎掉,隨後很快被別的細胞吞噬。
有白細胞在管壁上爬,它們在互相吞噬。
陳曦和翁陽幾乎成了血葫蘆,身體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滲血。
認知崩塌,理智被污染,身體每一個細胞都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尖叫著要逃離肉體。
【理智值下降中……】
【警告:理智值下降過快,請立刻離開!】
【玩家翁陽當前理智值:47%】
【玩家陳曦當前理智值:43%】
【玩家談茉莉當前理智值:53%】
【主線任務:找到梅林,向其詢問亞瑟王的下落,拯救這片岌岌可危的大陸。(任務失敗,小世界即將潰散。)】
——也就是在同一時間,所有還活著的玩家都收到了系統提示。
血肉模糊的翁陽眯著眼睛辨明方向,發現她和陳曦已經回到了石中劍廣場。
大地開始顫抖。
頭頂的星空輪轉,白晝和黑夜交替,時間在此刻變成了虛擬的存在。
廣場上,廢墟上漂浮著建築的虛影,大地開始變成一粒一粒光粒,慢慢散開——
而被站在光粒里的玩家,甚至沒辦法發出一聲尖叫,就隨著光粒消散。
世界正在崩塌。
她們甚至能在崩塌的黑暗下方,看到地球的輪廓。
「拔劍!拔劍!」
周圍玩家正絕望地四處奔逃。
談茉莉暈暈乎乎清醒過來,看見兩個人血淋淋的樣子,立刻手忙腳亂掏出治療道具。
陳曦躲開談茉莉,拼盡全力,對著面前的翁陽大喊:
「拔出那把劍,拔出那把劍!」
「你,騎士,亞瑟王!」
「快!!!」
她踉踉蹌蹌站起身,醉酒一樣拖著翁陽朝聖劍的方向走去,翁陽聽明白了陳曦的意思,眼底忽然迸發出無窮的力量——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她憑什麼要跟這個腐朽的世界一起死去?!
憑什麼她要這樣死去?!
憑什麼只有亞瑟王能拯救世界?
憑什麼她需要亞瑟王承認才能成為真正的騎士?!
憑什麼神明可以輕易決定人的生死?
憑什麼梅林居高臨下地評判,她所生活的世界只是一塊「大一點的皮屑」?!
她不要。
她不要。
她要保護所有人,她要大家活著,她要她所生活的世界,永遠繁榮昌盛,永遠健康——
她要看見談茉莉永遠開心。
她要每個人都幸福。
然後,少女在隊友的掩護下,雙手搭在了聖劍之上:
憤怒驅使著她。
她來拔出這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