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看著那條彈幕,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轉頭看向周明遠。
「季敬山那老東西,他怎麼知道的?」
周明遠舉著手機,表情很為難。
「爺爺,直播……五百萬人在線,季老爺子應該也在看。」
周德昌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出現在五百萬人面前的形象是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褲腿上還沾著出門時蹭的灰。
「……你怎麼不早說。」
「您剛才那個狀態,我說什麼您也聽不見啊。」
周德昌咳了一聲,把脊背挺了挺。
旁邊有人小聲問了一句。
是收藏家協會的吳理事,聲音壓得很低,但耳尖的人都聽到了。
「周老,那個季敬山……是不是'紙周木季'的那個季?」
周德昌點頭。
吳理事倒吸一口氣。
「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古紙修復領域的……」
「對。」
周德昌把花鏡推了推。
「就那個。」
前排幾個圈內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一個古木鑑定領域的泰斗已經在現場了,現在又要來一個古紙領域的泰斗。
這張紙,到底什麼來頭?
何家長孫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如常。
「來就來唄。」
他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周家那位說。
「紙就是紙,來一百個專家也變不成金子。」
周家那位點頭。
「就是,搞學術那幫人就喜歡大驚小怪,一塊破瓦片都能研究三年。」
陸二公子沒接話,把手串收進了口袋。
……
等待的間隙。
顧星落終於逮到機會,一把拽住沈念清的手,把人拉到旁邊的休息區。
「沈念清!」
「嗯?」
「你給我重新看一遍那個婚書!」
沈念清看了她一眼。
「不給。」
「為什麼!」
「你剛才看過了。」
「我剛才光顧著震驚了沒仔細看!」
顧星落跺腳。
「裡面的內容太美了,太有氣勢了,你未婚夫!一個山里來的男人竟然寫出這種東西!」
她雙手捂臉,原地轉了一圈。
「沈念清你完了,你這輩子完了,你嫁定了,這種男人你不嫁天打雷劈。」
沈念清沒說話,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顧星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湊到耳邊。
「'風起時我在,雨落時我在'……你知道這種話從一個男人嘴裡說出來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單身二十四年不是沒有道理的!」
顧星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因為這種男人被你搶走了!」
沈念清終於笑出聲。
不是那種端著的、社交場合的笑。
是耳尖泛紅、眼角帶著光的笑。
陳小雨在旁邊看著,把鏡頭悄悄轉了個角度,拍到了嫂子的側臉。
直播間瞬間炸了。
【啊啊!沈念清在笑!】
【這是戀愛中的女人的臉啊!】
【我磕到了!我磕到了!我磕到了!】
【主播你嫂子平時也這樣嗎好甜!】
陳小雨正要回彈幕,展廳入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腳步聲。
非常快的腳步聲。
「紙呢?」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口炸開。
「紙在哪兒?」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
一個精瘦的老頭出現在門口。
灰白短髮,穿著一件老舊的中山裝,裡面的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
但這個人的精氣神,七十九歲的人,走路帶風,就差點BGM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背著一個工具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爺爺……您能不能……慢點……」
季敬山根本沒聽。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全場,一秒鎖定周德昌。
「老周!」
周德昌:「……你怎麼這麼快。」
「我在路上打了飛的。」
季敬山大步過來,話沒說完眼睛已經在找那張紙。
「少廢話,紙呢?」
周明遠和季雲舟在後面對視了一眼。
「你爺爺……」
周明遠壓低聲音。
「別提了。」
季雲舟擦了把汗。
「從京城到這兒,高鐵兩小時,他嫌慢,讓我找了架私人直升機。」
「你們家有直升機?」
「沒有,借的,欠了人情了。」
季雲舟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為了一張紙。」
周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
前面,季敬山已經走到了沈念清面前。
他的態度跟剛才的橫衝直撞判若兩人,站定,微躬身,語氣恭敬。
「姑娘,老夫季敬山,能否看那張紙?」
沈念清點頭,從匣中取出。
季敬山小心翼翼的接過。
他先看正面。
再翻背面。
用指腹極輕地蹭了一下紙張邊緣。
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放大鏡,湊上去。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季敬山的呼吸越來越重。
「纖維……是對的……」
他喃喃自語。
「走向、密度、光澤折射率……全對……」
他把放大鏡翻了個面,用另一倍率繼續看。
「這個金色微粒不是後期附著的,是造紙時混入纖維的……天然礦物質……配比完全吻合手札里的記載……」
何家長孫在後面跟周家那位交換了個眼神。
周家那位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
「看了半天還是一張紙嘛,再怎麼珍貴也就是紙,又不是金子。」
何家長孫跟著接了一句。
「就是,一張紙撐死值個幾萬塊?」
季敬山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頭。
七十九歲的老人,眼神像兩把刀子,直扎過去。
「你說什麼?」
何家長孫被這個眼神震了一下,但場面上的底氣還在。
「我說這紙再好也……」
「幾萬塊?」
季敬山的聲音拔高了。
「你知道什麼叫太乙星辰箋嗎?」
全場靜了。
「這可是道家傳世之物,一千八百年前以七十二道秘法所制,原料取自崑崙山巔的千年雪蓮纖維配合天池底泥,以雷火煅燒,以星光養氣。」
「製成之後,存世三十六張,歷代天師用一張少一張,到今天……」
他看著手裡的紙。
「全世界還剩幾張,你猜?」
何家長孫的嘴張著,沒有合上。
季敬山沒等他回答。
他轉向沈念清,深吸一口氣,把紙雙手奉還。
手在抖。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姑娘。」
季敬山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
「老夫唐突問一句。」
「這張紙……」
他咽了一下。
「可否割愛?」
全場鴉雀無聲。
「老夫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