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祖宗?您怎麼來了?」
陸沉這句話一出,身後四十九名弟子同時矮了半截。
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胸膛里。
蘇青鸞停下腳步。
她瞥了一眼陸沉,目光掃過這群黑西裝白襯衫的道士。
「刑罰殿出息了,穿一身賣保險的行頭看家護院。」
陸沉老臉一紅。
獨臂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角。
這要換了別人,他早就一巴掌拍過去了,但這女人,他惹不起。
「陳先生有令……」
陸沉憋出一句。
聽到「陳先生」三個字,蘇青鸞眼底的光黯了半瞬。
她沒再看陸沉,越過他,徑直走向別墅大門。
陳小雨和林可可縮在玄關角落。
看著一襲紅衣的蘇青鸞,大氣都不敢喘。
「跟我來二樓。」
沈念清換了拖鞋。
蘇青鸞跟了上去。
二樓客房,推開門。
巨大的落地窗,歐式大床,純白地毯。
沈念清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拿出一套未拆封的白色真絲睡衣,放在床尾。
「沒穿過,去洗個澡去去乏。」
沈念清轉身,指了指浴室方向。
蘇青鸞看著那套白色睡衣,又看了一眼沈念清。
沒說話,抬手扯開道袍的系帶。
沈念清退了出去,帶上門。
水聲在客房裡響起。
半小時後。
陽台。
夜風清涼,月光在地板上灑下銀白色的光暈。
蘇青鸞站在欄杆邊。
暗紅色的道袍換成了那套白色真絲睡衣。
滿頭青絲未綰,隨意披散在肩頭。
沒了那身殺伐之氣的行頭,此刻的她,背影單薄,肌膚白皙。
抬頭看月亮時,身上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柔弱感。
不再是那個一曲鎮壓全場名流的殺神,倒像個江南水鄉大戶人家走失的閨女。
腳步聲響起。
沈念清端著一個木質托盤走過來。
托盤裡放著兩瓶醒好的紅酒,三個水晶高腳杯。
陳小雨跟在沈念清身後,探頭探腦,腳下走得很慢,隨時準備跑路。
蘇青鸞轉過身。
「坐。」
沈念清將托盤放在藤編圓桌上。
拉開一張椅子。
蘇青鸞走過去,落座。
她有些不適應這種毫無防禦力的衣服,微微扯了扯領口。
沈念清拿起酒瓶,倒了三杯。
暗紅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晃動。
一杯推給蘇青鸞,一杯推給陳小雨。
陳小雨咽了口唾沫,伸手接住杯底。
「喝一杯?」
沈念清舉杯。
蘇青鸞端起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動作豪邁,與她這一身柔弱的白裙極不相符。
「你想問什麼。」
蘇青鸞開口,聲音清冷。
沈念清重新給她倒滿。
「我想知道你們的過往。」
沈念清端著酒杯,手指輕輕摩挲杯沿。
「我想知道,遇見我之前,他過得怎麼樣。」
陳小雨在一旁狂點頭。
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她也想知道,這個一年到頭不見人影的哥,到底在外面幹什麼。
蘇青鸞看著陳小雨。
眼波流轉,閃過一絲小狐狸般的狡黠。
她知道陳家人以為陳時渡是個到處打散工的普通人。
她也知道,陳時渡從沒跟家裡提過太清宮和天師的事。
這就很有意思了。
蘇青鸞端起第二杯酒,抿了一口。
「他很苦。」
蘇青鸞吐出三個字。
陳小雨的背瞬間挺直了。
「十六歲那年,他進我們那裡。」
蘇青鸞把「上山」換成了「進那裡」。
「沒學歷,沒背景。話少,整天板著個臉,是個標準的悶葫蘆。」
沈念清靜靜聽著,嘴角噙著一絲笑。
「但他幹活不要命。」
蘇青鸞看著酒杯。
「老闆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別人嫌髒嫌累的活,他全包了,為了多拿點提成,他什麼單子都接。」
她想起了太清宮後山那些極度兇險的邪祟鎮壓任務。
陳時渡十五歲破境,一個人一柄劍,掃蕩了半個西北的陰煞穴。
「有一次去西北出差。」
蘇青鸞臉不紅心不跳地編著。
「零下三十度,大雪封山,他為了完成任務,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手背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深得能看到骨頭。」
「噹啷!」
陳小雨手裡的杯子磕在桌面上。
紅酒灑出來幾滴。
「我哥……」
陳小雨眼眶瞬間紅了。
她想起每次過年回家,陳時渡手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陳年舊疤。
他從來只說那是干農活不小心劃的。
「他自己不說疼,也不喊累。」
蘇青鸞繼續說,語氣平緩。
「發了工資,全匯給家裡,自己就穿那種迷彩服。」
陳小雨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沈念清沒有說話。
她看著蘇青鸞,端起酒杯,敬了一下。
「他現在,很好。」
沈念清說。
蘇青鸞沒端杯。
她盯著沈念清左手腕上那根紅繩。
「你知道那是多重的東西嗎。」
蘇青鸞突然轉移了話題。
沈念清低頭看了一眼紅繩。
蘇青鸞冷笑一聲。
伸手給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你以為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繩子。」
蘇青鸞仰頭喝乾。
「那是他拿半條命換來的東西,你遇到危險,那東西亮一下,他的心血就耗一分。」
陳小雨愣住了。
什麼心血?
什麼亮一下?
沈念清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想起前天恐怖詭異來襲,這根紅繩的守護。
「我今天輸給你,不是因為你彈的那首破曲子有多好聽。」
蘇青鸞手腕一翻,酒杯在指間轉了一圈。
身體前傾,看著沈念清。
「是因為我看到他把最貴重的東西交給了你,那東西不僅能護你命,還等於把他的命脈也交到了你手裡。」
蘇青鸞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我講理。」
她聲音低了下去。
「他既然選了,我認輸。」
陽台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陳小雨擦乾眼淚,看看蘇青鸞,又看看嫂子。
她突然覺得這個穿白睡衣的女人沒那麼可怕了。
沈念清端起酒杯。
「這杯敬你,在遇到我之前,謝謝你陪著他。」
蘇青鸞沒有拒絕,端杯碰了一下。
玻璃清脆的撞擊聲在夜色中盪開。
酒過三巡。
三瓶紅酒見底。
蘇青鸞白皙的面頰浮現兩團酡紅。
她酒量其實極好,但今晚她沒有用真氣逼出酒精,任由那股醉意上涌。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
夜風吹起她的白色裙擺。
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念清,眼底帶著一絲凝重。
「沈念清。」
「你不用覺得贏了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沈念清抬起頭。
蘇青鸞雙手撐在藤編桌面上,臉湊近。
「我修音律,講究順應天道,我看開了,就是看開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遠處的夜空。
「但我不是你最大的麻煩。」
陳小雨頭皮一緊。
蘇青鸞咧開嘴,露出一個令人發毛的笑。
「還有一個人。」
「她修的是殺戮道,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我跟她比起來,簡直算得上慈眉善目。」
蘇青鸞直起身子,雙手環抱在胸前。
「她要是知道陳時渡不僅把法燈給了你,還把本命紅繩系在了你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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