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萼,你去找許伯要鋤頭。」
綠萼端著剛沏好的熱茶,待在門檻上。
「姑娘,您說……要什麼?」
「鋤頭。」
沈驚雀站在院中央,兩手叉腰,把這一片不算寬的天地打量了一圈。
「還有鏟子,最好再備幾袋泥炭。」
這是她新得的院子鳴翠軒。
皇帝封了沈驚雀做韶寧縣主,宮宴那晚之後,蕭明月次日便將長公主府東南角的院落重新布置,撥給了沈驚雀住。
院子不算大,靠西牆有一片空地,此刻堆著兩盆枯死的菊花。
沈驚雀蹲下來,摳了一塊泥捻了捻。
土質還行。
昨夜從神農空間出來,她就意識到一件事。
靈泉草能采的都采完了,下一茬成熟至少要十天。
空間裡的藥田數量有限,如果用來種普通藥材,那就會擠占靈泉草的種植空間。
於是,她打算在院子開墾一片藥田用來種普通草藥,空間裡的藥田都拿來種靈泉草。
反正目前看來靈泉水的使用沒有限制,大不了她受點累,每天帶出空間來給藥田澆水。
綠萼站在她身後,神情複雜地看著自家姑娘在花圃里摳土。
「姑娘是想……種藥材?」
一般王公貴族家的小姐這個年紀都喜好繡個花游個湖什麼的,偏沈驚雀喜歡鑽在藥材里,如今居然還要親自種地。
她不知道的是,其實沈驚雀倒也並不是真的喜歡擺弄藥材,只是她知道這項技能可能在未來對她大有幫助。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多個手藝多條路。
沈驚雀拍了拍手上的泥,抬頭。「對,這一片都鏟了,重新翻土,然後統統種上藥材。」
綠萼點點頭,飛快地去尋許伯討要工具。
沈驚雀還在蹲著盤算,門口忽然出現一道耀眼的孔雀藍。
蕭長齊搖著摺扇踱進來,掃了一眼花圃,又對蹲在地上的沈驚雀微微揚起下巴。
「我聽姬千殤說你要開藥田?」
「嗯。」
「多大的地,你看上哪兒了?」
他把摺扇合攏,已經開始往袖口摸。
「京郊三座莊子,李家村那塊兒地勢平,背風朝陽,我今兒就叫人去談……」
「等等等等。」
沈驚雀站起來,抬手攔在他面前。
「二哥哥你把銀票先收回去,我就種院子這一片。」
蕭長齊的手停在半空。
「就這塊?」
他低頭看了看那片不足兩丈寬的花圃,皺起眉。
「這也叫藥田,撒一把籽夠幹什麼的。」
「我先試驗。」
「試驗個什麼,你又不是不會種,直接大幹快上,莊子買了還能——」
「二哥哥。」
沈驚雀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搖了搖。
「你有錢也不是這麼砸的,先把院子這批種起來,摸清楚出產周期,再談擴大。」
蕭長齊沉默了兩秒,把摺扇朝掌心一拍,勉強點頭。
「行,那你先種著,我把莊子的地契先屯著,等你開口。」
她無奈扶額,這遭人嫉妒的土豪做派啊。
兩人正插科打諢,外頭傳來腳步聲,是許伯領著個小廝進來。
「姑娘,工具取來了。」
沈驚雀接過一把鋤頭,隨手把菊花殘根鏟了一棵,蕭長齊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
許伯咳了一聲,躬身道:「二公子,姑娘,這種粗活交給他們干吧,長公主殿下請兩位去正廳,說今日吃年夜飯。」
沈驚雀也確實累了,手上動作一停:「年夜飯?」
然後立刻笑開了眼,「對啊,今日是除夕,我都忘了。」
她把鋤頭往牆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要往外走。
「我中午就沒怎麼吃,現在肚子餓著呢。」
然後發現蕭長齊沒跟上來。
她回頭,就見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二哥哥,你怎麼了?」
蕭長齊回過神,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些許不可置信。
「你知道,府里上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是什麼時候嗎?」
沈驚雀搖頭,「七年前。」
他停頓了一下。
「母親第一任駙馬,就是在年夜飯上出的事,後來,府里就再沒聚在一起吃過。」
沈驚雀啞然。
原書里提過一點,蕭明月的第一任駙馬是她的青梅竹馬。
白衣縱馬,舞得一手好劍。
然而成婚不到一年,便中毒殞命。
沒想到竟然是在除夕家宴上。
蕭長齊垂眼,輕輕嘆了一聲,沒有多說,拍了拍沈驚雀的胳膊。
「走吧。」
正廳里,燭火明亮。
桌上擺了十來道菜,冒著熱氣,瞧著就是廚房下了功夫的。
蕭明月坐在主位,沈晏在她旁邊,兩人說著什麼,神色都是平靜的。
然而除了他們兩個,落座的其餘人,氣氛怎麼看怎麼有些尷尬。
臉色比平時更冷的蕭長庚。
拿著酒杯默默嘆氣的姬千殤。
陀螺一樣坐立難安的蕭長齊。
沈驚雀掃視了一圈,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
「大哥哥,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嗎?你的臉臭得好像外頭那口醃菜缸。」
蕭長庚:「……」
「二哥哥,你凳子上長了釘子嗎,坐不住?」
蕭長齊:「……我就動了一下。」
「姬師父,一邊嘆氣一邊借酒消愁是失戀了嗎?」
姬千殤:「……」
沈驚雀啪一聲放下筷子:「不是吃年夜飯嗎?年夜飯不應該熱熱鬧鬧開開心心的嗎?」
蕭明月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眾人齊齊看向她。
其實眾人這副尷尬的模樣,都是因為擔心蕭明月。
畢竟親眼見到愛人當場中毒暴斃,是個正常人都會留下心理陰影。
他們擔心蕭明月回想起從前那些事。
可此刻的蕭明月面色平靜,眼眸中閃著盈盈微光,毫無悲戚神色。
「雀兒說得對。」
只見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身。
「這段日子我也想過了,人不能一直陷在過去的遺憾里。」
「這些年,我總覺得不擺年夜飯,舊事便能少想幾分。」
「可人活著,不能被一夜困住,逝者在天有靈,也未必願意見我們把日子過成這樣。」
話音落時,她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晏一直安靜地坐在蕭明月身側。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玉箸,握住蕭明月的手
「明月。」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溫柔,「往後的每一年,我都會在。」
沈驚雀忽然有些感慨。
也不知道長公主失去三任駙馬是如何獨自熬過來的,好在如今有他爹了。
她相信,沈宴將會重新溫暖蕭明月冷寂已久的心。
於是沈驚雀也抓起眼前自己那杯果子釀,一起舉杯:「往歲種種俱往矣,以後我們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
「乾杯!!」
然而,這一頓「乾杯」的結果就是一家人全都酩酊大醉,連沈驚雀都喝多了果子釀暈暈乎乎。
「這……不是果汁嗎?」
她看著眼前的所有東西變成了重影,打了個嗝。
明明自己酒量還可以啊,怎麼會這麼暈呢。
眼見著杯子變成了四個,四個變成了八個,沈驚雀「砰」一聲趴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