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與沈晏的大婚,成為了京城最讓人津津樂道的軼事。
說書先生站在台子上唾沫橫飛。
「駙馬爺白馬紅衣,姿容冠絕京都,端的是玉樹臨風,引得滿城姑娘拋帕擲果,那花瓣撒得呀,足鋪了半條朱雀大街。」
底下哄然叫好,有人拍著桌子嚷起來。
「快講講那長公主,聽聞鳳冠霞帔華貴非常,甲士送親威風凜凜啊!」
長街拐角的戲班子連夜排了新戲《駙馬記》,一票難求。
路邊買菜的婦人們湊在一起咬耳朵的聲音里透著幸災樂禍。
「當初杜氏跟沈大人和離,走得那叫一個決絕,把沈大人踩到了泥地里。」
「現在傻眼了吧。人家沈大人成了駙馬都尉,她怕是晚上睡覺都要扇自己兩巴掌。」
「這就叫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還順道踩了一腳狗屎。」
流言長了腿,順著春風飄進永安侯府靜心院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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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一聲脆響,茶盞已砸在地上,碎成數瓣。
侍女嚇得一哆嗦,忙蹲身去收拾,口中不住地勸。
「主母息怒,您如今懷著五個月的身孕,萬萬動氣不得呀。」
杜月蓉一手撫著隆起的小腹,胸口起伏不定。
「如今滿京城都在背地裡嚼我的舌根。」
「我進這侯府的門時,是何等風光體面,那時闔府上下誰不高看我一眼。」
「如今呢,連喝一口補品,都要看那二房三房的臉色。」
當初她費盡心思,設計和離,帶著停雲改嫁進永安侯府。
原以為能攀上高枝,從此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誰能料到侯府人情關係這般複雜。
二房三房原本為了掌家之權斗得天翻地覆,她來了之後,這兩房反倒一致對外,開始排擠她。
老太太又以她大齡產子為由,將她圈在這院中修養,府中大權竟然一點沾不到。
若非侯爺趙珩對她還不錯,怕是日常吃食用度都要被人剋扣。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實實在在保好這一胎,爭取一舉得男。
然後母憑子貴,穩住自己在這府中的地位。
此時,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沈停雲低著頭跨過門檻,行了個禮。
「女兒給母親請安。」
杜月蓉抬起眼皮,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女兒。
沈停雲穿著一身碧色衫裙,髮髻上只簪了根素銀簪子,整個人灰撲撲的,瞧著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你成日裡忙些什麼,可曾去趙大姑娘跟前走動?」
沈停雲垂著眼睫。
「趙玉婉瞧不上女兒,去了也是討嫌。」
杜月蓉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討嫌你也得去,你我如今在侯府就是浮萍,你不去巴結她,指望我挺著大肚子去伺候人嗎。」
沈停雲也來了脾氣,紅著眼眶道。
「我做什麼要上趕著去給趙玉婉磋磨?女兒難道合該命賤嗎?」
杜月容見她頂嘴,氣不打一處來。
「你我如今母女一體,趙玉婉再怎麼也就是個十幾歲的丫頭,不比老太太和其他兩房夫人容易對付?」
她越說越窩火,口不擇言。
「早知道你這麼沒用,當初我就該把雀兒帶過來,那死丫頭一肚子壞水,肯定比你機靈。」
沈停雲終於抬起頭。
她盯著杜月蓉那張因為憤怒而變形的臉,只覺得荒唐。
「母親嫁入侯府這些時日,關心過女兒的處境嗎?」
「母親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要給我掙個好前程。可為什么女兒在這侯府之中,比以前過得還要苦?」
「是不是無論我還是妹妹,都只是你討好趙家人的物件?」
「連自己孩子都保護不了,你不覺得羞愧嗎?」
杜月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放肆!」
大概是被戳中了痛處,她惱羞成怒,抬手就把桌上的茶盞朝沈停雲擲去。
「逆女,如今你竟敢如此忤逆你母親!」
茶盞擦著沈停雲的額角飛過去,濺起的碎瓷,劃破了額頭的皮肉。
血珠滲了出來,順著沈停雲的側臉落下,像是赤紅的淚。
杜月蓉身邊的丫頭秋菱驚呼一聲,上前想扶。
沈停雲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額角的血跡。
眼眸中只剩一片冰寒。
「母親還是少砸幾個茶盞吧。」
她聲音十分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女兒看侯爺對你也不甚上心,往後還有沒有這樣好的器物用,還不一定呢。」
說罷不再看她,轉身往門外走去。
門帘落下,將屋裡屋外隔成兩重天地。
杜月蓉一下跌坐進椅中,渾身發著抖。
從前那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兒,什麼時候變了?
到底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院外的長廊,沈停雲在陰影之下越走越快。
她心中是有怨恨的。
杜月蓉一次又一次讓她做小伏低去討好侯府里的人。
卻從未想過,她也只有十四歲。
上一世,沈驚雀也受過這樣的委屈嗎?
她不知道,只是有點想哭。
作為重生者,她明明有先知之能,選擇了更寬廣的一條路,為何竟過得這樣艱難?
反觀沈驚雀,被她搶走了侯門的富貴。卻在長公主府過得風生水起。
如今還得封縣主,現下就連趙玉婉見了她都得行禮。
命運戲弄人的時候,真是一點道理都不講。
等杜月蓉肚子的孩兒生下來,自己就真的只是累贅和拖油瓶了。
她必須為自己尋找後路。
這樣想著,已經走到了侯府側門口。
牆根下,一個青衣小廝候了多時。
見沈停雲出來,他左右掃了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躬身奉上。
「姑娘,這是殿下吩咐,要奴才親手交到您手上的。」
沈停雲握著那封信,指尖微微發顫。
打開信函,紙上字跡清雋端正,落款處一枚朱紅私印格外刺目。
這是一封能讓她進入岐山書院的舉薦信。
那是大雍最負盛名的書院,多少世家子弟擠破了頭,才能求得一個名額。
她自知家世單薄,配不上皇子身邊的位置。
因此才向蕭景琛求了這樣的恩典。
只要能進了那書院,結識幾位貴女,或是哪家的世家公子,未必尋不到一條離開這泥潭的路。
「殿下為何要幫我?」
她聲音很低,「我一個寄人籬下的繼女,當不起殿下這般費心。」
小廝垂著頭,恭謹答道:「殿下的心思,豈是奴才能揣度的。」
沈停雲將信仔細收入袖中,又掏出幾兩碎銀塞到小斯手中。
「替我多謝三皇子,若有任何吩咐,沈停雲在所不辭。」
那小廝坦然接了銀子,又湊近了半步。
「說起來殿下正是有一事要勞煩姑娘。」
沈停雲的抬起眼眸,靜候下文。
「殿下說,岐山書院裡頭,有一個人,要勞煩姑娘多多留心。」
夕陽一寸寸沉下去,將她帶著傷的半邊臉沒入陰影之中。
雙眸如寒潭一般,浮現玩味的色彩。
「哦?」
她抬手撫過額角那道已經乾涸的血痕,唇角慢慢扯出一抹弧度。
「不知是哪一位,竟值得殿下這般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