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鶴鳴亭里,石桌已經擺滿了菜。
容璟已經在此等了許久,卻並沒有半分不耐煩。
日光穿過竹林,在青石小徑上篩下一地碎金,小徑的盡頭,他等待的人正緩步走來。
倒也不是沈驚雀走不快。
她們三人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讓各自的丫鬟將午膳送到了茶廳。
然後把人打發走,分頭抄小路往鶴鳴亭而來。
「這小路也太難走了,不提前踩點根本找不到。」
沈驚雀扒著竹枝探出腦袋,確認四周沒有書院先生和多嘴學子,才沖身後兩人招了招手。
徐挽纓從假山後鑽出來,鼻子不自覺的聳了聳。
「好香啊。」
賀蘭青跟在最後,目光掃了一遍石桌上擺開的菜色,眉頭慢慢擰起來。
石桌上四涼四熱擺得齊整,松鼠鱖魚色澤紅亮,魚身炸得花開一般,澆汁還冒著熱氣。
旁邊一盅佛跳牆蓋子半掀,濃湯香味從縫裡鑽出來,直往人天靈蓋上沖。
根本不像是尋常午食。
岐山書院的學子雖然都是世家子弟,但午膳一般也不會大費周章,多是些清淡易飽腹,又不太繁瑣的菜色。
像桌上這種,四涼四熱,外加一盅燕窩羹,已經是小型宴席的標準了。
沈驚雀沉默了一下。
這叫書童所做難以下咽的午膳?
容璟一襲靛青長衫被竹影映出淺淺紋路,手裡摺扇輕搖,見三人露面,眉梢輕抬。
「我還以為你們要失約。」
「怎麼會呢。」沈驚雀走進亭子,笑得乖巧。
「畢竟小容公子答應我的事情還沒做到呢。」
容璟展眉一笑,抬手指了指桌面。
「坐吧,今日書童隨手做了幾樣粗茶淡飯,若不合口味,你們多擔待。」
樹影下,聞人渡臉皮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拿刀的手掌,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少主,您自己信嗎……
這分明是從八珍閣定下的席面。
沈驚雀只掃了一眼,便知道這絕不是普通書童能折騰出來的飯菜。
但她沒拆穿,只是笑眯眯看向聞人渡。
「書童大哥真是天賦異稟啊。」
沈驚雀繞著桌子看了一圈,嘖嘖稱奇。
「你這廚藝,簡直就是被書童身份耽誤的大廚啊!」
她瞥了一眼容璟:「就這樣你家公子還嫌你做的飯菜食不下咽,我看你辭職得了,來我們長公主府當後廚掌勺,保證比你當書童賺得多。」
聞人渡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容璟。
容璟哈哈笑了兩聲,撩了撩額前垂下的髮絲,神色風流。
「當著我的面挖我的人,你膽子倒不小。」
沈驚雀坐到他對面,慢條斯理地把袖口理好。
「良禽擇木而棲,小容公子也不能阻止人家嚮往美好生活對吧。」
容璟眼裡笑意更深,調侃的朝聞人渡揚了揚下巴:「如何,本公子放你走,你可要跟著韶寧縣主回去?」
聞人渡嘴角抽了抽,看向容璟,「屬下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死人。」
「噗——」
沈驚雀笑出聲:「書童大哥,你還怪幽默的嘞。」
這邊沈驚雀和容璟二人你來我往的打嘴仗,身旁徐挽纓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兩個人身上
她盯著那盤松鼠鱖魚,喉嚨動了一下,又強行忍住。
賀蘭青則面色木然地看著眼前的食物。
容璟察覺,大方的揮手招呼眾人坐下,「怎麼不吃?」
他說著,親自拿起銀勺,給沈驚雀盛了一碗燕窩羹。
瓷碗落在她面前,羹湯清亮,香氣微甜。
可三人依舊一動不動,亭子裡一時安靜得有點詭異。
「怎麼?」
容璟挑眉,視線投向沈驚雀,語氣懶洋洋的。
「你不會以為……我在菜里下毒吧?」
誰料沈驚雀坦率點頭,「對啊。」
容璟:「……」
聞人渡:「……」
沈驚雀理直氣壯。
「咱們兩國關係擺在這裡,你是敵國質子,我是長公主府的人。謹慎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容璟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拿起銀筷,夾了一塊魚肉,放入口中。
又盛了半勺燕窩羹,當著她的面喝下。
動作從容,半點不見惱意。
「現在可以了?」
沈驚雀盯著他看了片刻。
確認他沒口吐白沫,也沒七竅流血,這才放心拿起勺子。
賀蘭青卻伸手攔住她。
「小雀兒,小心。」
沈驚雀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
她看向容璟,意味深長道:「小容公子要是把我毒死了,以後誰陪他吃這些『難以下咽『的午飯?」
容璟眼底笑意更深,「正是此理。」
徐挽纓聽見這話,終於像被解開封印。
「那……那我可以吃了嗎?」
她繼母依舊管控著她的吃食,每日午膳清淡得很,雖然平時沈驚雀會讓綠萼多準備一些肉食,但同八珍閣的珍饈肯定無法相提並論。
沈驚雀點了點頭,徐挽纓立刻開動。
她夾起一塊排骨,眼睛瞬間亮了,「好吃!」
感嘆發自肺腑。
賀蘭青依舊沒動桌上的菜,臉崩得緊緊的,只吃自己帶來的清淡午膳,目不斜視。
沈驚雀慢悠悠喝了一口燕窩羹,甜香順著喉嚨滑下去。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
蹭容璟十天午飯,然後還能解鎖煉藥爐新功能,實在是很划算。
儘管她知道,容璟接近他一定是別有所圖。
不過沒關係,從原書里的情節來看,他和原主沒有什麼交集,因此應該也不會有太多的惡意。
容璟看她吃得頰邊微鼓,像只偷偷囤糧的小松鼠,眼裡那層終年不散的疏離淡了些。
沈驚雀吃到八分飽時放下了筷子,眼睛一轉開口道。
「說起來,小容公子,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容璟抬眸,放下茶盞道:「問吧。」
沈驚雀眸子裡閃著探究的光,「你為什麼會來大雍當質子?」
亭中安靜下來。
聞人渡握住的手不由自主的緊了緊,頭上冷汗都冒了出來。
這沈姑娘實在膽大。
此事可以說是容璟的禁忌,誰提他都要翻臉。
可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就這樣大剌剌的問出來了。
沈驚雀像沒察覺,繼續問:「是因為母親位分低,宮裡沒人護著,所以才被送來了大雍?」
此話說得越發冒犯,連賀蘭青都忍不住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幾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可沈驚雀恍若未覺。
她就是故意的。
從第一次看到容璟,她就覺得此人深不見底。
或許是直覺,她覺得容璟表現出來的浪蕩和懶散都是一種表象。
那雙眼睛裡永遠毫無波瀾的觀察著眾人,冷漠又傲慢。
什麼事情才能讓他失態呢?
她想試一試。
容璟沒有生氣,他的神色平靜如水,聲音亦如是。
「我的母親,不是位分低微的宮妃。」
「她是如今大燕最尊貴的女人,大燕的皇太后。」